他试着敲三下,每一下间隔两息。
等下去。等到碗面的热气散尽,等到母亲进屋点灯,窗纸上晕开一块暖黄。等到远处狗叫两声,复归寂静。等到月亮爬上屋脊。
很远很远的地方,传过来一声闷响。
就一下。
隔了七八息,第二下。
再等,第三下。
三下。
他跟着敲回去,三下,两息间隔。那头,再一次传回三下。
对上了。
这不是回声。回声只会复刻你本身的声响,同步起落,没有自己的停顿。这几声,慢半拍,像要先接住,再斟酌片刻,才叩回来。
是应答。
他拿起台阶上的碗,指节轻叩碗沿。
一声清亮的脆响,比青砖通透。
那头的回应,快了半息。
他又敲门槛,榆木质地,声响闷沉,走不出院子。传回来的,同样是闷闷的一声。
再试灶房倒扣的铁盆。叩上去声响洪亮,屋里灯影都跟着晃动。海底传回的动静,来得更慢,落到他手上,依旧厚重发闷。
“敲碗,回得快;敲盆,回得慢。” 他低声自语。
这边的声响,隔着海水、淤泥、岩层,一路被磨得柔和。
他坐在夜色里,琢磨明晚该怎么敲。
敲砖,它回砖的闷响;敲碗,它接得更快。那如果敲一样深海里没有的东西,它会怎么回应?
他手边的东西很多:手、碗、铁锅、柴刀、院门、这座院子。深海里只有无尽的水、淤泥、黑暗。
“你有手吗?” 他小声对着地面说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虫鸣,一声接着一声,均匀绵长,那是虫自顾自的鸣叫,不是给谁的应答。
他坐到后半夜。
屋里的灯灭了,母亲睡下。露水落下来,肩头慢慢浸凉,寒意铺开。
他把碗端起来,放回木架。手微微一抖,碗轻轻磕在木架上,一声细响。
老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只搪瓷缸,漆面剥落,露出底下黑铁。他蹲下身,看着林北辰垂在砖上的手。
“你在跟谁搭话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,还敲得认真。”
林北辰又敲一下,那头跟着回一声。他停下,那头也静了。
老陈把缸放在地上,耳朵贴紧青砖。许久之后直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它在学你。你先敲,它才跟着敲。你停,它也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慢半拍。”
“嗯。”
老陈端起缸喝一口,眉头微蹙,茶水凉透了。
“只有活物才会学。石头不会,船板也不会。船板自己响,你敲它,它不会跟着变节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敲砖,它回砖的闷声;敲碗,它接得更快。” 老陈看向那只碗,“它在分辨,你用什么敲。”
林北辰的指尖停在碗沿。
老陈拿起搪瓷缸,转身回屋,脚步落在砖上。走到门口,他没有回头。
“敲几夜了?”
“四夜。”
“它学了四夜。” 老陈说,“明天你再敲,说不定,它会换个花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