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着。路上冷,买碗热汤喝。”大柱把布包塞进他包袱里,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,“你走了之后,烽燧上我盯着。换防的人二月到,我把活交接完了等你回来。”
戌时,京师内阁值房。
张居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孔府的信。信是孟汝孝写来的,措辞客气,说孔府的事先放一放,以工代赈的事不拦了。另附了一行字:“界碑以内不动,界碑以外的事,清丈司量了归清丈司。孔府不拦,也不掺和。明年开春看看清丈司的春豆种得怎么样。种得好,孔府跟着学。”
他把信看了一遍,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:“准。孔府不拦以工代赈,界碑以内不动,界碑以外不掺和。明年开春看三府春豆。种得好,孔府跟着学。种不好,再议。孔府的事放一放,三府的事照旧推进。”
写完了,他把信交给书吏发出去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孔府收手了。弹了两回折子,两回都被驳了,再弹就是自讨没趣。换法子,不拦了,看着清丈司办。办好了,跟着学。他睁开眼,从案头拿起私录,提笔写道:
“十月初六,孔府收手。孟汝孝来信,不拦以工代赈,界碑以内不动,界碑以外不掺和。明年开春看三府春豆,种得好孔府跟着学。孔府的事放一放,三府的事照旧推进。古北口朱承恩收拾行装,明年二月回乡探亲。”
写完了,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色灰白,十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干冷的气息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亥时,兖州府衙档房。
赵存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冬管的记录。冬麦全苗了,冻水浇毕了,封土三寸。渠网清了淤。兖州的事毕了。他把记录看了一遍,在末尾添了一行字:“十月初六,孔府来信不拦以工代赈。界碑以内不动,界碑以外不掺和。明年开春看三府春豆。兖州的事照旧推进,明春种春豆一百五十亩。”
写完了,他把记录合上,搁在案角。孙茂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在对面坐下。“赵书吏,孔府不拦了?”
“不拦了。弹了两回折子,两回都被驳了。再弹就是自讨没趣。孟汝孝来信说不拦了,界碑以内不动,界碑以外不掺和。明年开春看三府春豆,种得好孔府跟着学。”
孙茂提笔记了。他放下笔,想起一件事。“赵书吏,孔府不拦了,兖州的事就更顺了。明春种春豆,收了春豆种萝卜,收了萝卜种冬麦。一年三熟,地不闲。府仓存粮够用,明春种豆不愁。”
赵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不愁就好。不愁了,明春种豆就顺当了。你明儿把府仓的存粮盘一遍。盘清楚了,明春种豆的种留够,剩下的粮留作口粮。”
亥时,兖州府西南乡。
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画东西。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,说孔府不拦了,兖州的事更顺了。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,横的是田埂,竖的是水渠,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,是刚封过土的麦田。画完了,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,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,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,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。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:“吃饭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站起身,把木棍别在腰后,往屋里跑。跑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灶房。灶房里飘出馒头的香气,是娘在蒸馒头。他吸了吸鼻子,咧嘴笑了笑,转身跑进屋去了。
万历二年的十月初六,孔府收手,烽燧备归。孔府来信不拦以工代赈,界碑以内不动,界碑以外不掺和。明年开春看三府春豆,种得好孔府跟着学。兖州的冬管毕了,冬麦全苗。古北口的朱承恩收拾行装,明年二月回乡探亲。路还长,但方向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