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，酉时六刻。
南京城的天，从午后就阴了下来，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，压得整座城都有些压抑。
比天气更压抑的，是米市大街的事。
米市大街上的混乱还在继续，看那趋势，已经向隔壁街巷开始蔓延。
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街上，可却莫名地踌躇不前，似乎在有意纵容着这一切的发生。
秦淮河畔的密宅里，朱由检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动，敲在木桌上的沉闷声音在整间密室里打着滚。
在他前面，是一本名册。
南京五城兵马司，分中、东、西、南、北五个衙门，各设指挥一人，正六品。中城指挥驻大功坊，东城驻复成桥，西城驻清凉门，南城驻聚宝门内，北城驻鸡鸣寺南。
五个人，四百八十人，账面上是这样写的。
可朱由检心里也清楚，南京的五城兵马司，已经烂了！
北京的五城兵马司，那是正儿八经的军户！他们吃着军粮，拿着军饷，背后站的是皇权！
可南京的五城兵马司，本质是火甲，是一支由都察院指挥的、由市民组成的‘治安联防队’。他们不拿朝廷的饷，不归兵部管，只认都察院的御史和本坊的里正！
所以，米市大街的民乱，不是意外！
是都察院，是江南士绅在告诉天子，江南的治安在我们手里，你若强推废奴，江南就乱给你看！
这是一场用民乱做筹码的逼宫，也是一场用民乱做幌子的试探！
朱由检叩动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，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他们在试探自己，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们呢？
自己也在试探整座江南城中，那些有权有势的人，谁站在自己这边。
“多长时间了？”朱由检轻声开了口。
“回皇爷，乱了有一个多时辰了。”刘若愚站在朱由检身后，声音轻微。
“东城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谁？”
“李国柱，南京本地人，以前被东林党推上来的。”刘若愚的态度愈发恭谨，这一路上，他还没怎么出过主意呢，全是做了些收集情报的工作。
这样回去后，怎么过曹化淳那一关！
“南京城这群火甲，向来是五城察院的御史说了算，指挥使不太能调的动。”他又轻声补了一句。
“嗯？巡察御史是谁？”
“贺王盛，南京本地人。”
朱由检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
他知道这个人。
崇祯八年，贺王盛任兵部职方司，上疏弹劾内阁首辅温体仁‘庸奸误国’，本质上是东林党和温党的一次相互攻讦。
只是东林党大败，贺王盛作为出头鸟，被下放到了河南，后来又来了南京。
“嗯...”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，“京营动了没？”
“还没动静...”刘若愚顿了顿，咬了咬牙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忻城伯赵之龙管着南京京营...”
朱由检轻轻叩了叩手指，慢慢眯上了眼睛。
南京作为留都，军事体系不但有中央驻军，还有地方治安、锦衣卫以及辅助武装！
中央驻军序列中，操江营是韩赞周在管，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，所以未出也情有可原！
可南京京营，尤其是巡捕营未出，有点说不过去了...
看来南京的勋贵，该洗一批了！
地方治安上，有南京锦衣卫、有应天府上元、江宁二县民壮、铳手，还有巡检司弓兵！
南京锦衣卫自己知道，骆养性给自己的密信中说得很清楚，‘多被渗透，不堪大用’...
而民壮、巡检司弓兵未动，那就说明张国维要么猜到了自己想要做什么，要么就是完全指挥不动这些已经被江南士绅渗透的治安力量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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