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她出来，他用两根手指把单子往前一推。
"看看吧。"
裴知意走过去，低下头。
土豆丝一盆，八十。
三号桌免单，一百五。
五号、七号桌提前走人，少点的菜，算两百。
最下面一行，字压得格外重，笔尖把纸都划毛了。
影响老顾客，三百。
底下横着一道线：合计七百三。
裴知意盯着"影响老顾客"那几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"周老板，这一条……"
"怎么，不认？"
周老板把圆珠笔往台面上一磕。
"我这店在老街开了快十年，靠的是什么？靠的就是老孙这帮街坊，一张嘴传一张嘴。"
"今天他当着一屋子人说周记不行了，明天整条街都能传遍。这个亏，我上哪说理去？"
七百三。
她这个月的工钱，满打满算一千出头。
许许下周的复诊费，就指着这一千出头。
"周老板，我现在……真的拿不出来。"
"我知道你拿不出来。"
他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，往椅背上一靠，二郎腿翘了起来。
"所以给你两条路。"
"第一条，这个月工钱抵赔偿，零头我不跟你计较。等你手好了回来，再白干半个月，把老孙那张嘴的账补上。"
"第二条，你现在就走，明天不用来了。"
裴知意的指尖一下子凉了。
"那……这个月的工钱呢？"
周老板嗤地笑出了声。
"还要工钱？土豆丝倒了，客人走了，这账我不找你要就算客气了。"
"再说了，你这个年纪的，外面谁敢用你？出了事算谁的？"
"我让你进后厨，本来就是担着风险。你自己掂量掂量。"
裴知意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她想起刚找活那会儿，拿着一张写好的纸条，一家店一家店地问。
十几家，全都摆手。
只有这里，让她进了后厨。
"……周老板。"
她声音很低，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。
"能不能先预支我几百块？就几百。我妹妹下周要复诊，钱就差一点……"
"预支？"
周老板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。
"你现在还倒欠我钱呢，还想预支？"
他把圆珠笔掉了个头，笔尖朝着她。
"选第一条，就在底下签个名。"
裴知意看着那支笔。
过了很久，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，接了过来。
裴知意。
三个字她写过成千上万遍，这一次写得特别慢.
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，差点把纸戳破。
点菜单是两联的。
周老板把上面那张撕下来收进抽屉，底下那张印着蓝色复写字迹的，随手扔给了她。
"拿着，省得回头说我讹你。"
"……谢谢周老板。"
她把那张薄薄的复写纸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，拉链拉到顶。
……
往家走的路上，她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怎么算，都是零。
雨是走到一半下的。
她没有伞。
缠着创可贴的手指泡了水，疼得发麻。
她跑到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五金店前，蹲在窄窄的铁皮棚底下。
卷帘门拉得死死的，上面的锁头生了锈。
她背抵着冰凉的卷帘门蹲下来。
第一件事，是去摸口袋。
那张复写单还在，边角有点潮了。
她把它掏出来，借着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，又看了一遍。
蓝色的字被雨气洇开，"影响老顾客"那几个字糊成了一团，反倒是她自己的签名，清清楚楚。
看着看着，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签字的时候，她心里想的居然是：还好，至少没丢了这份工。
裴知意把单子重新叠好，用两只手捂着护在胸口，生怕再沾上一滴水。
下礼拜，还得拿着它去对账呢。
复诊，三百二。
许许的药，一百八。
米快见底了，鸡蛋还剩四个。
房租……
她伸出手指，在卷帘门的铁锈上一笔一笔地写。
写下一个数，棚檐上溅下来的雨就冲掉一个。
写到最后，满手都是锈渣，门上什么都没留下。
"不许哭。"
她对自己说，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"哭又不会多出一块钱。"
她用手背死死压住眼睛。
压了很久。
手背还是湿了。
分不清是雨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肚子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铁皮棚开始漏了，水一滴一滴砸在她后背上。
"下这么大的雨，干嘛不回家？"
巷口。
一个她今天早上还在心里骂过的声音。
裴知意的肩膀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