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鲁大地的初秋,没有江南的温润旖旎,也没有关中的秋高气爽,只剩荒芜与干裂。
皇家銮驾并未大张旗鼓驶入鲁郡城池,而是停在了曲阜县城外三十里的官道旁。
精致华丽的马车帷幕半掀,一身月白锦袍的李承乾端坐其中,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凝。
他微微侧首,目光透过窗棂,落向窗外无垠的田野。
入目所及,是满目疮痍。
本该孕育青苗、承载百姓生计的良田,早已干涸龟裂,密密麻麻的裂痕纵横交错,如同大地布满枯槁的伤痕,缝隙足以塞进成年人的手掌。
田埂间杂草枯焦尽数倒伏在地,整片原野死气沉沉不见半点生机。
偶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乡民拄着木棍,佝偻着腰背,艰难行走在土路上。
他们个个面黄肌瘦、颧骨高耸,眼窝深深凹陷,浑浊的眼眸里满是麻木与绝望,枯黄的脸颊上蒙着厚重尘土,单薄破旧衣衫遮不住嶙峋的瘦骨。
从青州地界踏入鲁郡曲阜,这般景象从未断绝。
李承乾静静凝视着窗外的荒芜,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车窗木沿,节奏缓慢,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。
良久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掠过洞悉一切的寒芒,低声呢喃自语。
“不是天灾绝人,是人祸乱世。”
坐在身侧的太子妃李贞英闻言,轻轻拢了拢身上素雅的浅碧衣裙,温雅清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悲悯与凝重。
她顺着李承乾的目光望向窗外,看着那些挣扎求生的百姓,“殿下,春末至今齐鲁少雨,确有大旱之兆。
但,朝廷三月前便已下达赈灾粮款,更率先将高产耐旱的玉米、土豆良种调拨山东;
皇帝甚至命地方官吏督导百姓补种,按理说不该是这般绝境,其中内幕可不少!”
此言一出,马车之内气氛愈发沉肃。
另一旁端坐的长乐公主李丽质,素来温婉善良,见此满目心酸,蹙着黛眉轻声道:
“儿臣从前只听说过灾年荒景,今日,才知百姓疾苦。
百姓实在太苦了,明明朝廷早已颁布良策、拨付物资;
可他们依旧颗粒无收,困顿至此,难道地方官吏全都渎职懈怠,未曾推行新政吗?”
李丽质心思纯粹通透,只看到了表层的官吏失职。
可,立在马车角落,一身素雅青衫、气质清冷凌厉的武媚娘,目光却更为通透深邃。
她微微垂眸,略一思索便道破关键,不带半分迟疑,
“殿下,公主,山东士族盘根错节,尤以孔氏为尊。
此地是孔圣故里,千年儒门祖庭,孔氏世代扎根于此,声望滔天,根深叶茂。
青州官吏半数出自孔氏门下,或常年依附孔氏生存。”
“朝廷新政、良种粮款、赈灾政令,层层下发,看似畅通无阻,可,到了曲阜一亩三分地能不能落地,从来不由官府做主,而由孔氏定夺。”
李承乾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,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,只剩彻骨寒凉。
“说得没错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有力,字字铿锵,带着穿透表象的锐利:
“推行玉米、土豆,是为了让百姓摆脱吃饭的窘境,即便大旱之年也能有口粮活命;
父皇减免赋税、拨付赈灾粮款,是为安抚流民、安定地方。
这些利国利民的国策,为何在山东寸步难行?”
“绝非官吏无能,而是有人故意阻拦。”
“皇权不下乡?”
李承乾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,语气平淡,却藏着雷霆万钧的怒意。
自秦汉以来千年桎梏,皇权止于州县,乡野之地尽归士族、乡绅、宗族掌控。
朝廷政令,出了州府县衙,便形同虚设。
乡中土地、人口、赋税、教化,皆由世家大族把持。
皇帝掌天下朝堂,世家掌天下乡野。
这便是自古以来,难以破除的朝堂规矩。
从前他忙于整顿朝纲、肃清权臣、打压老牌门阀稳固东宫权位,无暇深耕地方底层。
可,今日踏入曲阜,亲眼见这片土地的荒芜、百姓的绝望,他心中已有定论。
世家把持乡野,截留国策,垄断民生,欺压百姓,早已成大唐江山最大的毒瘤。
“孔氏……”
李承乾缓缓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冰冷刺骨。
孔圣后裔,世代享受朝廷优待、万民敬仰,本该表率天下、教化一方、护佑百姓。
可,如今,却仗着祖宗声望,盘踞曲阜,一手遮天,截留朝廷惠农新政,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饱受饥荒之苦,坐视良田荒芜、万民流离。
何其虚伪,何其卑劣!
李承乾抬眸,目光锐利如刀:“原本打算循序渐进,先清朝堂奸佞,再整地方吏治,最后徐徐图之,革新桎梏。
可,今日看来,是本宫太过仁慈,太过拖沓,这才出现如此状况,这都是孤的错。”
“收拾完山东孔氏,肃清披着儒门外衣的蛀虫之后,本宫便着手推行新政,彻底打破千年桎梏,推行皇权下乡!”
李承乾此话一出,马车中几人皆心头一震,皇权下乡!
短短四字,堪称石破天惊!
这意味着要彻底颠覆千年以来的统治格局,剥夺土豪劣绅掌控乡野的特权,将朝廷律法、政令、管控,真正落到每一寸土地、每一户百姓家中。
此举一旦推行,天下所有士族乡绅的核心利益都将被撼动,必然会引来天下人的集体反扑,阻力之大,难以想象。
李贞英心中微动,伸手轻轻覆上李承乾的手背,柔声劝慰:“殿下,此事,牵动天下士族根基,不可操之过急。
孔氏屹立千年,声望冠绝天下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因此,需步步为营稳妥处置。”
李承乾反手握住太子妃温软的手掌,寒芒收敛,“孤知晓。正因为孔氏势大、儒风惑众,才不能贸然动之。
今日不入城池,不亮身份便是要卸下所有朝堂光环,亲自看一看,这曲阜圣地,到底藏了多少肮脏龌龊?
这所谓的儒门正统,究竟变质到了何种地步。”
李承乾冷笑,儒家自己作死,本宫没必要留面子了,本想弄掉汉武帝刘彻弄出的独尊儒术,恢复曾经的百花争艳。
李承乾想到这里,传令随从,“传令下去,今日起,我等皆是齐鲁经商的寻常商旅,入曲阜县城,暗访实情。”
“锦衣卫暗卫全数散开,分多路探查,秘密取证。
凡曲阜境内孔氏族人、依附孔氏的乡绅官吏,所做的恶毒事儿,一一记录在案,务求证据确凿,滴水不漏!”
“卑职,遵令!”
随行锦衣卫暗卫统领低声领命,身形一闪悄然隐入路旁林间,数十名黑衣暗卫四散而去,无声无息潜入曲阜各处。
片刻之后,原本华贵的车马尽数隐匿,一行人尽数换上寻常商贾衣衫。
李承乾身着素色细布长衫,腰系普通玉带,气质温润儒雅,看上去便是一位家底殷实、走南闯北的青年富商。
太子妃李贞英一身素雅襦裙,荆钗布裙,褪去凤冠霞帔的华贵,只剩温婉端庄、清丽脱俗的气质,宛若富商正妻。
长乐公主李丽质淡妆素裹,娇俏灵动,俨然随行的富家小姐。
武媚娘依旧青衫,束发利落,气质清冷干练,扮作随行账册先生,低调却不容忽视。
四人弃车步行,顺着官道,缓步朝着曲阜县城走去。
一路前行,所见所闻,愈发让人心中沉郁。
道路两旁村落十室九空,炊烟袅袅,偶尔可见的村民,皆是面带菜色、步履蹒跚,眼中满是麻木,不见丝毫生机。
沿途田地荒芜干裂寸草不生,别说补种高产的粮食,连基础的抗旱杂粮都未曾播种。
李丽质看着眼前景象,满心不解,轻声问道:“殿下,朝廷明明提前半年便将玉米、土豆良种送至山东官府;
还再三严令,让地方官督促百姓补种,为何田地依旧尽数荒芜?哪怕干旱也能获得耕种,可惜,没能落地……”
武媚娘缓步前行,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村落田地“公主,道理简单至极。良种、粮款等赈灾物资层层下发,或许,这些都是孔氏一手遮天的结果。
孔氏不欲百姓富足,不欲朝廷新政扎根山东,暗中下令截留良种,禁止百姓补种。”
“百姓世代受孔氏管控,乡中律法、是非对错,皆由孔氏一言而定。
百姓不敢不从,私自补种便会被孔氏安上悖逆儒门、不敬先贤的罪名,轻则没收田地杖责驱逐,重则家破人亡。”
李承乾闻言,微微颔首,语气冰冷:“这便是世家的底气。在他们的封地乡野之内,朝廷律法不如宗族家规,天子诏令不如士族一言。
他们掌控一方水土,便视一方百姓为私产,视朝廷新政为仇敌。”
几人一路边走边谈,不多时,便踏入了曲阜县城之中。
作为孔圣故里,曲阜县城本该是文风鼎盛礼乐盛行,民风淳朴秩序井然的圣贤之城。
可,踏入城中,众人所见之景,彻底颠覆了心中认知。
寻常百姓行走街头,皆是低头疾行不敢高声言语,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与惶恐。
街道之上随处可见身着儒衫头戴儒巾的孔氏子弟,还个个昂首挺胸,神态傲慢至极。
他们游走街巷,看女子貌美便驻足,街边摊贩稍有迟疑反抗,便会被厉声呵斥、肆意辱骂,甚至动手打砸摊位。
街边百姓见状,皆是敢怒不敢言,纷纷避让,唯恐惹祸上身。
李丽质自幼长在深宫,见惯了规矩森严、礼度井然的景象,何曾见过这般仗势欺人、无法无天的场面,当即气得俏脸发白,低声愤声道:
“太过分了!此地号称礼乐之乡、圣贤故里,为何民风如此跋扈,与恶霸盗匪何异?
地方官府何在?为何无人管束?这就是朝臣纷纷赞扬的贞观盛世?看着像地狱。”
李贞英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失望与悲悯,“一朝圣贤故里,如今竟成豪强肆虐之地。
官府畏惧孔氏权势不敢管束,百姓深受欺压无处申冤,久而久之便成了这等乱象。”
武媚娘冷眼旁观,“这便是士族垄断地方的真实模样。
孔氏以儒立家,以圣名压世,手握教化话语权,在曲阜一地,这孔家便是土皇帝。
官府形同虚设律法形同空谈,万民任由其拿捏摆布。”
李承乾沉默前行,目光扫过整条街道,将一幕幕欺压百姓横行霸道的场景尽收眼底,眼底寒意越来越盛。
一路走来,锦衣卫暗卫陆续传来探查消息,句句惊心。
曲阜孔氏世代盘踞此地,历经千年,早已根深蒂固,彻底掌控了这整片鲁郡乡野。
孔氏族人仗着孔子圣名横行乡里,欺行霸市,垄断当地粮市、布市、盐市,肆意哄抬物价,压榨百姓血汗。
族中子弟肆无忌惮,光天化日强抢民女,稍有百姓反抗便以辱没圣贤悖逆儒门为由,动用私刑,甚至抄没家产。
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款、高产良种尽数被孔氏截留,中饱私囊、倒卖牟利,半点都未曾落到百姓手中。
地方各级官吏,要么是孔氏门生子弟,要么依附孔氏求取前程,对孔氏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,甚至助纣为虐,一同欺压百姓、蒙蔽朝堂。
短短半日探查,桩桩件件,皆是罄竹难书的恶行。
李承乾听完所有汇报,周身仿佛萦绕着凛冽寒风。
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……”
李承乾低声呢喃,语气带着无尽的失望与冰冷。
今日亲临曲阜,亲眼所见亲耳所闻,才彻底看清真相。
根本无需等到宋明理学盛行之时!
现在,以孔氏为首的儒家正统,就已经彻底变为腐朽!
此时的儒家,虽尚未有后世那般极端僵化,却早已丢掉了仁者爱人、为民立命、经世济民的核心大道。
如今的儒门子弟不求济世安民,只知空谈仁义道德附庸风雅,毫无实干之才,呵呵!
满口圣贤文章,一肚子自私龌龊!
心中信奉的不是苍生大道,不是家国天下,而是家族权势、门第荣耀、私利富贵!
李承乾心中满是寒凉与失望,声音带着几分嘲讽,“我原以为,儒门正道,在于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;
在于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,在于心怀苍生、实干济世。”
“可今日观曲阜孔氏的学子,只知倚仗祖宗余荫,傲慢自大、鱼肉乡里、毫无实干。
圣贤学问,于他们而言,不是济世之道,而是欺世盗名、作威作福的工具!”
几人对视一眼,皆是默然无言。
一路穿过喧嚣压抑的县城,行至城北郊外。
此处林木葱郁,,青砖古道蜿蜒延伸,庄严肃穆,正是天下儒门圣地—孔林。
作为孔子及其后裔的专属墓园,千年古林,灵气汇聚;
本该是清净肃穆、修身悟道、涵养正气之地。
可,今日的孔林之中,却聚集了数十名身着崭新儒衫、头戴儒雅方巾的青年士子。
士子皆曲阜本地学子,或是孔氏旁支子弟,或是依附孔氏的世家子弟个个衣着光鲜;
这些人意气风发,围坐于古林青石之上,高谈阔论,声浪阵阵,传遍林间。
李承乾一行人放缓脚步,隐于古柏树荫之下,静静聆听这群儒门学子的言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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