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。
一滴水在了徐如意的脸上。
然后两滴、三滴……
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直到将徐如意的衣衫打得湿透,直到将整个饮马城都笼盖。
徐如意睁开了眼。
下雨了?
他这样想着,伸手摸了摸满是水渍的脸,张开手定睛一看,手掌如同染墨一般,布满了黑色的液体。
不对!不是雨。
是湮降!
徐如意的心头一惊,昏迷之前的记忆也一股脑的涌了上来。
钱!
他顾不得后脑勺还在不断传来的疼痛,赶忙伸手摸向自己的怀中,却摸了个空。
钱……
不见了。
徐如意的脸色顿时煞白。
那是他用自己半条命换来的救命钱。
小齐等着它筹集去却月城的盘缠、魏马与小栗子等着它买来治病的药……
最重要的是……
马帮的欠款,今天已经是最后期限,如果还不上。
想到这里的徐如意,打了个寒颤。
他抬起头,却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与马帮约定的还款时间是酉时,此刻过了时辰,他们恐怕已经上门……
家中年幼的弟妹如何应付得了马帮那些穷凶极恶的打手?
他慌了神。
“回家!我得回家!”
徐如意喃喃自语着,双手撑地,想要起身。
可双脚刚刚抬起半寸,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便袭来,让他又重新跌坐回了地上。
身体坠地的痛楚还是其次,最要命的是,他的脑袋也昏昏沉沉,就像有人剥开了他的头骨,往里面灌满了铅水,重得可怕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与头骨挤压的声响。
“回家……”
“回家……”
他只能不断重复着两个字眼,以此对抗浑身的不适。
一次次尝试着从地上起身,又一次次跌倒在地。
黑色的湮雨越来越大,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,漫过狭窄的小巷,也漫过徐如意跌倒的身躯。
湮降。
往往发生在大型魔物陨落时。
他们体内溃散的魔气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控制,便会远遁到百里甚至数千里之外,化作黑雨。
这种附着着魔气的事物,会污染水源与大地,会滋生一些低级的魔物。
寻常人如果长时间暴露在湮降下,也会感染魔血症。
被抽取精血的虚弱感、脑袋被重击的刺痛、湮雨浸泡的粘稠感将徐如意完全包裹。
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可一次次起身的尝试却从未停止。
到最后,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回家。
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执念起了作用,在不知道多少次跌倒之后,他竟然真的奇迹般的站了起来。
那时,他的脸色白的吓人,几乎寻不到半点血色,可嘴里的呢喃却还在继续。
“回家……”
“回家……”
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,目光空洞的看着家的方向,抬起了脚。
起初他还走得艰难,一瘸一拐。
但后来,他的脚步开始变得平稳,甚至就连那因为十多年前暴乱而留下的瘸腿也开始变得正常。
可此刻的徐如意对这些浑然不觉,就像他也没有注意到,方才被流民袭击过的后脑勺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洞,一滴滴鲜血,随着他的迈步,不断滴落,在黑水中晕染开来,又转瞬被涌来的积水冲刷干净,顺着小巷消失不见……
……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们家的小瘸子,失了信,逃命去了!”
“这笔账,我只能找你们算。”
湮降刚刚停下,李家的小院前,就围满了人。
马帮的把头刘大裘咧着嘴站在人群中,居高临下的看着身前的男孩。
那男孩十四五岁的模样,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身材瘦弱,可面对眼前这群以刘大裘为首的彪形大汉,却没有半点畏惧之色。
“湮降来得突然,我家阿兄只是耽搁了,断不会独自逃跑。”男孩如此说道,条理清楚,态度亦是不卑不亢。
他的身后,还站着三人。
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魁梧的青年,看模样当有二十出头,但脸上却带着一股稚气,此刻正张开双臂,如同母鸡护崽一般将两个瘦小的身影护在身后。
那两个孩子,一男一女,年纪都在十一二岁左右,女孩模样乖巧,只是左眼却通体泛白,几道狰狞的青筋以眼球为中心蔓延,覆盖了小半张脸颊。
男孩的脸上倒是没有异样,可却生得一头白发,甚是古怪。
那皆是身患魔血症所带来的异象。
刘大裘似乎也没有想到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有这般胆气,他不免多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李家老五,那个去年在书院文试中拔了头筹的高悬?”
“正是。”高悬点了点头。
刘大裘咂巴了一下嘴唇,不由得感叹了一句:“这李归潮倒是好眼光,一堆没人要的破铜烂铁里,真让他找出了几块璞玉。”
“只可惜,他算得到你们前途,却没算到自己的命数,最有出息的当了白眼狼,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出人头地,他就先走了。”
“阿爹做事,只求问心无愧。”
“我们是烂泥也好,璞玉也罢,阿爹都会将我们视若己出,无关前途如何,更未想过索取回报。”高悬眉头微皱,用稚嫩的声音纠正道。
刘大裘闻言也不恼,只是咧嘴一笑:“老子说不过你们这些伶牙俐齿的读书人,老子今天来,只问一件事,欠我们马帮的钱,你们认不认。”
“自然是认的。”高悬点头。
“好!既然认,那你们现在拿不出钱,我抓你家这两个病秧子抵债,没问题吧?”刘大裘又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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