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下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眶微红,可嘴角已经弯了起来。
“我这段日子,有认真问过自己,我想要怎样的生活。”
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。
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握剑磨出的薄茧。
“我想了很久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其实答案并不难,只是我总觉得,若说出来未免太像是在重复母亲的话,我跟母亲一样,最希望的,不过是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。”
秦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了一下。
她忍不住伸出手,捧住了沈砚的脸。
少年的面庞在掌心里微微发凉,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颧骨,感受他一寸一寸长大的痕迹。
她的儿子,真的很好。
比她期望过的,还要好。
沈砚感觉到母亲掌心的温度,没有躲开。
片刻后,秦知微收回手。
沈砚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外祖父和舅舅做出那样的决定,是为了保护我。”
外祖父谢太傅、舅舅萧衡,他们想要他走的那条路,他心中是清楚的。
那条路荆棘遍布,步步惊心,却也是眼下最能护住所有人的一步棋。
他若走好了……
“若是我真的能如他们所愿,最起码,我们大家都能好好的,母亲能好好的,外祖父能好好的,舅舅跟父亲也不必再事事如履薄冰。”
他微微停顿了一下,“我听说……圣上有意给舅舅选一门侧妃。”
这话一出,秦知微微微蹙眉。
“你不用想这些,这些事你舅舅自己可以解决,他不是任人摆布的人,宫里那些手段,他应付得来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,可并没有就此停住。
“母亲,”他抬起头来,目光清亮认真,“您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秦知微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犹疑,没有委屈,有的是超乎他年纪的通透与坚定。
她便不再开口了,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。
沈砚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您无非是担心一件事,担心我做出这样的选择,不是因为我自己想走这条路,而是为了旁人。”
秦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说中了。
她最怕的便是这个。
因为前世的她,便是这样过来的。
沈砚看穿了她的心思,唇角弯了一下。
“可是在我心里,他们不是旁人。”
秦知微微微一怔。
“无论是母亲、外祖父、舅舅,还是父亲,他们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。”
“我为他们做选择,跟为自己做选择,在我这里,从来就不是两件事。”
秦知微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沈砚转过脸来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其实我过去一直努力想要做到的,是想将来如同父亲一样,做一个镇守边关的统帅,铁马冰河,守一方太平。”
“我练骑射、学兵法,从小到大我所有的努力,都是奔着那个方向去的,我以为那就是我这辈子的路。”
“可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,那个位置更有趣,不是吗?”
那个位置。
她的儿子,在跟她说他要走那条路。
九五之尊,天下之主。
那不是一把椅子,是一座烈火烹油的熔炉,是万丈深渊之上的一根独木桥,是天底下最沉最重最孤独的一副枷锁。
可他说“更有趣”。
秦知微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她笑了。
她重新伸出手,覆上了沈砚放在膝头的手。
“那便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