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亡者超度的灯,什么时候才不需要?
只有一种情况。
那就是……亡者未亡。
她回来了。
而且,慧能大师见过她了。
她是谁?
答案已经昭然若揭,像一道被乌云遮蔽了太久的闪电,此刻骤然劈落,将他周身照得通透又冰冷。
秦知微。
卫国公府的六姑娘,不,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卫国公府的姑娘。
她是谢明姝。
萧衡求娶的,从来都不是什么卫国公府的千金。
他那些痛快的应承、迫不及待的求旨、一反常态的殷勤,统统不是因为什么一见倾心……
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他是得偿所愿。
怪不得心意变得那样快,婚事答应得那样痛快,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还有他的好儿子。
沈修远想起沈砚提前往玫瑰别院搬家具的事。
他当时还觉得那孩子少年心性,做事莽撞,如今回想起来,什么“怕委屈了远道而来的表姨”。
那根本就是他亲娘。
他儿子认出了自己的亲娘,却对他这个父亲只字未提。
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萧衡知道,沈砚知道,慧能大师知道,恐怕连京中那位赐婚的太后……也知道了。
唯独瞒着他。
沈修远只觉得胸口翻涌起一股腥甜,如同烈酒烧过五脏六腑,最终化作一口浓稠的铁锈气息,猛地冲上喉头。
他左手撑在桌案上,身形晃了一下。
“噗”的一声,一口鲜血喷在了那空荡荡的灯台上,殷红刺目。
“国公爷!”
陈异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的另一条胳膊,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慌张。
他跟在国公爷身边多年,见过他战场上中箭不退、谈笑自若,却从未见他这般模样。
面白如纸,唇角挂着一缕暗红的血迹,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平静。
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。
净寒也慌了。
肃州是定国公的地盘,法源寺上下的安稳全系于这一位的恩养,国公爷若是在寺里出了什么事,他们阖寺上下都担待不起。
净寒犹犹豫豫地开口:“若是国公爷想继续供奉长明灯,小僧这就去安排……”
沈修远缓缓回过神来。
他先轻轻拍了拍陈异紧握着他手臂的手人:“我没事。”
然后他看向净寒,淡淡道:“不用了。”
不需要了。
慧能说得对,不需要了。
活人,不必用灯来超度。
陈异扶着他一步步走出后殿。
推开殿门的那一刻,外面的阳光猛地扑上来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秋日的光本该带着暖意,落在他身上却只显出一层薄凉的白。
沈修远在殿门外的台阶上站定,忽然松开了陈异的手。
他抬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,天际辽远,与京城的繁华是截然不同的冷清壮阔。
半晌,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我要回京一趟。”
陈异一怔,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国公爷不是刚从京中回来吗?
况且如今北境的局势正紧,北戎运粮南下,秣马厉兵,分明是在为战事做准备。
西胡那边也不消停,虎视眈眈地盯着河西走廊。
这个节骨眼上,定国公坐镇西北才是正理,贸然离开……
“国公爷,”陈异斟酌着措辞,“眼下北境正是多事之秋,您若……”
沈修远没有回头。
他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“赐婚了是吗?”
沈修远抬脚往山路走去,秋风卷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的背影萧索决绝,声音顺着风送到陈异耳中,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那不是还没成亲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