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太傅写道,自打得知女儿之死与定国公府有关,他便寝食难安,夜不能寐。
他本想将此事诉诸律法,求大理寺主持公道。
然而关键人证已死,死无对证,他知道这桩案子在律法上已经无法追究了。
“臣不求定罪。”他写道。
“臣只求一个公道。”
然后他提出了他真正的诉求,一个让整个朝堂都始料未及的诉求。
他要求将外孙沈砚去沈姓,改姓谢。
奏折中,他这样写:
“臣之女明姝,嫁入定国公府六载,诞下一子沈砚。明姝死后,臣不忍外孙孤苦无依,将其接到膝下,亲自教导读书习礼。臣日夜操劳,将一个牙牙学语的稚儿教养成了如今能诗善文、知礼守节的少年。”
“臣自问,于这个孩子,臣尽了一个外祖父能尽的一切心力。”
“然如今得知,害死臣之女的人,便是这孩子父族的至亲长辈。臣每每念及此事,便觉锥心刺骨,臣的女儿死在了这个姓氏之下,而臣一手教养大的外孙,却要继续冠着这个姓氏。”
“臣实在无法忍受。”
“伏乞圣上公正裁决,准许沈砚去沈姓,改姓谢,归于谢氏门下。臣虽老迈,愿以余生继续教导此子,使其成材,不负先人之德。”
“臣之女已逝,不可复生,臣唯求外孙不再与害母之族同姓,此为一个臣最后的请求。”
这道奏折在朝堂上可谓是一石惊起千层浪,有些人醒悟过来,原来这才是谢太傅的真实目的。
文臣那边率先反应过来。
御史台的几个言官当日便上了附议的折子,措辞激烈。
“定国公府太夫人罪不可赦,虽死犹当追责。”
“谢太傅忠心为国数十年,膝下唯此一女,死于非命,天理难容。”
“沈砚去沈改谢,合情合理。”
武将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。
几个跟定国公府有旧交的将领联名上了一道折子,替沈修远说话。
“沈家数代镇守西北,血洒疆场,功勋卓著。”
“沈砚乃定国公嫡子,圣上钦封之世子,岂可因一桩尚未定案的旧事便褫夺其姓氏。”
“此例一开,武将寒心。”
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。
朝堂上每日的早朝几乎变成了菜市场,文臣引经据典、武将拍桌瞪眼,你来我往,唾沫横飞,吵了整整三天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沈修远也上了一道奏折,同样写得情真意切。
他没有替太夫人辩解,也没有否认春兰的口供。
“臣沈修远,一生戎马,浴血疆场,不敢言功,唯求无愧于社稷。臣膝下唯有嫡子沈砚一人,视之如命。”
“沈砚是圣上钦封的定国公世子,是沈家数代基业的唯一继承人。沈家数代镇守西北,多少儿郎埋骨黄沙,才换来了今日的太平。若沈砚改姓谢,便意味着沈家嫡脉断绝,百年基业后继无人。”
“臣不敢以一己之私挟圣上之恩。但臣斗胆请圣上念在沈家数代人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的份上,驳回谢太傅之请。”
“臣愧为人夫,未能护妻周全,此罪臣一人担之。但臣恳求圣上,莫让臣的过错殃及沈家百年的基业,莫让沈砚失了他本该继承的一切。”
这道奏折呈上去之后,朝堂上的风向又变了。
之前那些替谢太傅说话的人,不少都沉默了。
不是因为他们不同情谢太傅,而是因为沈修远的奏折戳中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要害。
沈家数代镇守西北,无数沈家的儿郎死在了边关的黄沙之中。
若是因为一桩后宅中的旧案,便将沈家唯一的嫡子夺走、改换姓氏,那天下的武将怎么看?那些正在边关拼命的将士们怎么看?
那以后谁还愿意替朝廷打仗?
这个道理,朝堂上的人都懂。
所以沈修远这道奏折一上,局面便陷入了真正的僵持。
谢太傅有理,沈修远也有理,两边都不好得罪,两边都不能轻易偏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