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衡沿着回廊走回院中时,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,洒下的清辉比先前淡了许多。
青霜守在院门口,听到脚步声便迎了上来。
“王爷,世子已经回来了。”
萧衡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刚才世子过来找您,听说您去了定国公那边,本来也想跟过去的。”
青霜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是属下好说歹说劝住了,让他先回房歇息,不过走之前嘴里还嘟囔着,说什么‘舅舅跟父亲两个人待在一起准没好事’。”
萧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抹笑意转瞬即逝。
“我过去看看他。”
沈砚身边伺候日常起居的小厮有两个。
一个叫平安,性子沉稳细致,此刻留在了玫瑰别院那边看顾着。
另一个叫福安,年纪跟沈砚差不多,胆子大、嘴皮子利索,是个机灵的。
萧衡走到沈砚的房门前时,恰好看到福安正蹑手蹑脚地从屋里退出来。
见到萧衡,福安险些吓得叫出声来,赶紧捂住了嘴,凑过来低声行礼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衡压低了声音:“砚儿睡了?”
福安连连点头:“世子爷刚歇下,折腾了一整天,躺下没一盏茶的工夫就睡着了,奴才方才进去看了一眼,睡得可沉了。”
萧衡微微颔首,没有进去。
他只是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一条缝,往里面看了看。
屋中没有掌灯,唯有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洒进来。
借着那点月色,他看到沈砚蜷在床榻上,一只手搭在枕头旁边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。
褪去了白日里那股凛冽的锋锐与超乎年龄的老成,此刻不过是一个睡着了的、还没长大的孩子。
眉头微微蹙着,不知是做了什么梦,嘴唇翕动了几下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又沉沉地睡过去了。
萧衡在门缝外看了他许久。
这个孩子今日也是折腾了一整天,可他躺下之后,一盏茶的功夫便睡着了。
到底还是个孩子。
萧衡轻轻将门合上了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他沿着回廊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中,青霜跟在他身后。
萧衡走进屋内。
青霜在门外站定了,犹豫着要不要退下。
可萧衡进屋之后既没有关门,也没有吩咐什么,只是在窗前站着,一动不动。
烛火没有点,屋中只有月光。
月光照着萧衡的侧脸,映出了一副沉思的面容。
那张向来温和从容的脸上,此刻浮着一层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沈修远猜对了。
他确实有其他的打算,或者说……退路。
可是,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开始给自己留退路了?
萧衡站在窗前,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记得,最早接手督察司的时候,他是没有这些心思的。
那时候他刚刚成年,皇兄登基不久,朝局未稳,内有旧臣掣肘,外有边患未平。
皇兄将督察司交到他手中时,他接得毫不犹豫,那时候的他,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:为皇兄分忧。
他愿意做暗处的那双眼睛,替皇兄看清朝中每一个角落里藏着的魑魅魍魉。
他愿意做皇兄手中最锋利的暗刃,刃锋所向,百无禁忌。
他愿意做所有人看不见的影子,默默地站在皇兄身后,替他挡住一切明枪暗箭。
那时候他以为,这便是他这一生该走的路,做一个好弟弟,做一个好臣子,做皇兄最信任的人。
可是……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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