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鸦青色长袍,腰间连玉佩都没挂,整个人看上去松弛得很。
沈砚却觉得,这个人越是松弛,便越是危险。
“哟,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沈修远抬眼看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打趣。
“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那边陪客人用晚饭呢。”
沈砚面不改色,走到案前,自己倒了一盏茶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表舅跟表姨一路长途跋涉,想来疲乏得很,我怕留在那里反倒扰了他们歇息。”
“表舅、表姨……”
沈修远重复了这两个称呼,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叫得倒是亲近,又是收拾别院,又是搬运家具,又是亲自骑马跑到城门口去迎接。”
沈砚搁下茶盏,转过身来看着沈修远。
“您这阴阳怪气了半天,到底想说什么?”
他顿了一顿,索性直截了当:“还是说,您是因为我在城门口说的那番话,生气了?”
沈修远看着他。
片刻之后,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生气倒不至于。”
“我本就没有续弦的打算,你在城门口说的那些话,虽然莽撞了些,但也并非无中生有,若你觉得这样做了,心里能安稳些……那便无妨。”
他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砚脸上。
“砚儿,我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,不管在什么时候,不管发生了什么事,你永远都可以信任我。”
沈砚回望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“嗯,你说过。”
沈修远点了点头:“那我问你……我,可以信任你吗?”
这话问得直白,也问得郑重。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修远脸上停留了几息。
然后他说:“大部分时候可以。”
沈修远忽然被他这个回答气笑了。
换了旁人家的儿子,这种时候早就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了。
沈砚见父亲笑了,自己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,继而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:
“不过有一点您大可放心,我不会帮外人来坑您的。”
在沈砚的定义里,母亲不是外人,舅舅也不是外人。
沈修远没有深究这句话里的弯绕。
“行。”
他换了个坐姿,语气也随之一转,不再绕弯子。
“我问你,秦家的人来肃州,到底是来做什么的?”
沈砚面色如常:“我邀请他们来的,之前在扬州时,我便跟他们说过,肃州的景色与江南大不相同,吃食风物也别有一番意趣,请他们得空来走走看看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沈修远微微挑眉:“你邀请了,他们便来了?”
“济安堂您知道吧?”
沈砚不慌不忙地说:“就是清河郡主的产业,秦家的表舅跟表姨此番过来,一则是巡查铺子,二则是游历增闻,表舅明年要参加春闱,秦大人也希望他能四处走走,见识见识各地的民情风土。”
他说着,偏了偏头,反问道:“您问这些做什么?”
“这么说来……他们就是过来玩的?”
“嗯。”沈砚点头,面色坦然,无懈可击。
沈修远看着儿子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秦家的护卫里头,会有督查司的暗卫?”
“督查司?您是说……舅舅的人?”
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没错。”
“督查司的暗卫出现在秦家的车队里,”他缓缓道,“你觉得这是为什么?”
沈砚放下茶盏,双手抱臂,一脸无辜:“这我哪里知道?督查司是舅舅管的,您要是实在好奇,等舅舅到了肃州,您亲自去问他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。
可沈修远整个人的神情倏然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舅舅……要来肃州?”
方才还松弛闲适的姿态,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