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中已经掌了灯。
铜制的莲花灯台上燃着两盏灯,暖黄的光芒将整间屋子照得柔和,案上摆着一只紫砂壶和两只茶盏。
他知道沈砚今日要来。
他原本设想的画面是,父子俩坐下来,喝一盏茶,说一说别后的近况。
他会问沈砚在扬州的见闻,会告诉他肃州这边最近的军务安排,也许还会像往常那样考校一下他的武艺和兵法。
然而,此刻的画面跟他设想的完全不同。
沈砚被他拉进屋里之后,一把甩开了他的手,退后两步,站在门口,面色铁青,嘴唇紧抿,一双眼睛里翻涌着火焰般的怒意。
他不说话,站在那里,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小火山。
沈修远没有动怒。
他甚至没有皱眉。
他走到案前,亲自提起紫砂壶,不紧不慢地斟了一盏茶,搁在沈砚那一侧的案几上。
茶汤清澈微黄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“喝茶。”他说。
沈砚冷笑了一声,他看也没看那盏茶一眼,根本就没理他。
沈修远将茶盏搁在案上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他的面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冷峻深沉,跟白日里在军中时一模一样的面容,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东西。
“生气了?”他问。
沈砚的眉头猛地一跳。
“我不应该生气吗?”
他的声音终于炸了出来,不是嘶吼,而是一种极力克制之后仍然掩不住的、颤抖的怒意。
“我这一进家门……一进家门,就有这么大的一个惊喜在等着我!”
“这要是我再晚回来几天,是不是就要多一个后娘了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屋中的空气陡然凝滞了。
沈修远的面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胡话。”
沈砚不为所动。
“您别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,李元青为什么把他妹妹送到府里来,您心里没数吗?”
沈修远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最近阳城那边不太平,边境上有马匪出没,劫了几个商队,李元青担心家人安全,便将妹妹送到肃州来暂住一阵。”
他的解释简洁合理,可沈砚一个字都不信。
“他家里是只有一个妹妹吗?”沈砚反问,语气中的讥讽不减反增,“其他人都没了?”
沈修远的唇线微微抿紧了一下。
“那倒不是。”他说,“他父母俱在,家中还有两个弟弟。”
“那李将军可真孝顺啊。”
沈砚的声音冷到了极点,“自己的父母都不管不顾了,两个弟弟也不送,偏偏只送一个妹妹过来……”
他微微倾身,目光死死地锁在沈修远的面上。
“还有,朝廷是欠他的俸银了吗?就算他在肃州城中没有宅子,总归能租一个吧?把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送到上司的府里住……”
“他这是什么意思?”
屋中安静了一瞬。
灯花微微跳了一下。
沈修远看着自己的儿子,这个十来岁的少年,将李元青此举背后的算计剖析得清清楚楚、一针见血。
父母俱在、兄弟尚幼,却只送一个未婚的妹妹来。
不是送到肃州城中自行安置,而是送进了都督府,送进了一个丧妻多年、未曾续弦的男人家中。
这其中的意味……不言自明。
沈修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这个小子分析得倒是头头是道。
“这应该不是你最生气的原因吧。”他说。
沈砚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他最生气的原因,不是李元青的算计,不是那个姑娘住进了都督府。
而是……她的脸。
那张在某些角度下与母亲有着几分相似的脸。
是有人在拿母亲的容貌做文章。
是有人觉得,只要找一个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放在沈修远面前,他便会上钩。
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对母亲的侮辱。
沈砚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没错,你明知道他不怀好意,你明知道他把他妹妹送到这里来是打的什么算盘,你为什么还要让她住进来?”
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沈修远。
“更何况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沈修远看着他。
“何况什么?”
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,将两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砚:“你非得逼着我说出来吗?”
“你不觉得恶心……”
“我还觉得恶心呢!”
这句话落在屋中,沈修远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