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衡看着外甥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,眸中笑意更深了几分,心中却微微一软。
这孩子打小便是这副性子,对外是京城人人称道的定国公世子、少年天才,可骨子里最惦记的,永远是身边这几个亲近的人。
旁人只看到他诗会上技惊四座的风光,却不知他每晚临睡前必要去外祖父书房坐一坐,亲手给老人端一碗安神汤才肯回房。
萧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,动作温和自然:“嗯,我知道了,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 “我可能也要离京一段时间。”
沈砚一愣:“去哪里?”
萧衡将茶盏放下:“小孩子别问那么多。”
沈砚不满地哼了一声。
萧衡换了一个话题:“你跟三皇子关系很好?”
沈砚点头:“是呀。”
萧衡笑了笑,目光却不经意地多了几分深意:“关系好归关系好,皇子之间的事情,你别乱掺和。”
沈砚歪了歪头,极为坦然地说:“我又不傻,几位皇子的身份太复杂了,我心里有数。”
萧衡微微挑眉,面上笑意不减,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真正的好奇:“哦?说说看,怎么个复杂法?”
沈砚:“大皇子是长子,生母庆贵妃出身永宁侯府,外家势力深厚,朝中武将勋贵多与侯府有旧。他占了一个‘长’字,在礼法上天然便有优势。”
“二皇子生母早逝,自幼由皇后娘娘抚养长大,虽非嫡出,却算得上半个嫡子。皇后出身清流世家,二皇子身边聚拢的多是文臣一脉。”
“三皇子的生母是宸贵妃,眼下后宫最受圣宠之人,若论生母的尊荣与圣眷,三皇子是最盛的。”
他放下茶盏,眨了眨眼睛,语气里带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通透:
“所以舅舅你看,这三位皇子如今年纪都还小,可各自占着一个长、一个嫡、一个宠字,长大以后,有的争呢。”
萧衡听完,看着外甥的目光变了变。
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,掩去了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这笑里有几分欣慰,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。
八岁的孩子,将朝中最微妙的格局看得这般清楚,是好事,也是让人心疼的事。
旁的八岁孩子在做什么?在捉蛐蛐,在为一块糖跟同伴争执,在娘亲怀里撒娇。
而他的外甥,已经学会了分析皇子之间的势力消长。
“哟,可以啊。”萧衡笑着说,语气刻意轻松了几分,“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的,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沈砚理所当然地答,“听多了自然就明白了,外祖父平日里与门生故旧说话,也不大避着我。”
沈砚继续说:“舅舅你放心,我跟三皇子交好,一来是年纪相仿,性情投契,二来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翘:“三皇子经常去皇太后那边请安,我进宫时常碰到他,一来二去自然就熟了,仅此而已。”
萧衡微微颔首:“你心里有数就好,不过有一样……”
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肩头,声音和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
“到了肃州,收起你这副懒散的样子,你父亲在西北经营多年,麾下那些将领,个个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硬汉子,最看不得纨绔做派,你不必刻意讨好谁,但起码……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。”
沈砚抿了抿嘴,难得没有反驳:“我知道,父亲早就跟我说过了。”
他说到“父亲”两个字时,语气淡淡的,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萧衡将这份微妙尽收眼底,却什么也没说。有些事,不是他能插手的。
正说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演武场上的宁静。
萧衡的贴身侍卫快步穿过回廊而来,面色不同于往日的沉稳,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。
他在萧衡身前三步处站定,抱拳低声禀道:
“王爷,宫中急召,圣上传旨,请您即刻进宫面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