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荀衍半圣的话没有得到回答。
一点一点,荀子最后那片衣角也化作了金尘,消散无踪。
荀衍跪了许久,才缓缓直起身。
怅然么?失望么?
也谈不上。
他早知道会是这样。
荀祖残留的圣意,这几千年来从圣道长河中苏醒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每一次,荀家都是举族相迎,荀祖却从来没有留下过一句话。
他老人家的脾气,峻,直,厌恶无实际意义的繁文缛节。
当年对最看重的两个学生,一个李斯,一个韩非,尚且从无一句夸奖,只有点破,只有辩难。
对隔着数千年的子孙,又能有什么不同?
荀家早就习惯了。
荀衍撑着膝盖,正要起身。
下一刻,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一道声音,在他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响!
不响于耳,而响于血脉,响于文宫,响于这具身体里每一寸属于荀氏的东西:
“尔等,守我之言数千年——”
“可曾添得一句?”
荀衍如遭雷击。
荀家把荀祖的每一句话供在祖祠里,字字不敢增,字字不敢减,注疏解义堆满了三座藏书楼,但不敢有一丝逾越、一丝否定!
族人但凡开口论学,必先引荀祖之言,仿佛除了这些话,天底下再没有可说的了。
守了数千年。
可曾添得一句?
一句也没有。
老半圣跪坐在考房的砖地上,方才纵横的老泪还挂在脸上,此刻却连哭都忘了。
他望着金尘散尽的那片虚空,忽然明白过来:
荀祖不是没话说。
而是这几千年,荀家没有一个人,配得上一句话!
荀衍再次深深俯下身去。
这一次不是拜,是叩首。
花白的头颅触到地砖,久久不起。
.......
过了许久,荀衍缓缓起身。
老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,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。
林青云只觉那目光扫过来的一瞬,自己仿佛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。
更难受的是眼睛,他下意识想迎上去看清对方的脸,刚抬起眼皮,双目便一阵刺痛,像直视了正午的日头,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心里还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:与此人对视,本身就是一种不敬。
林青云低下头,但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跪下,只是以文童之礼深深地施了一礼。
荀衍也没有在意,打量了林青云几息,开口问道:
“汝名为何?”
“晚生云丰县林青云。”
“林青云。”
荀衍点点头:“本圣荀衍。”
林青云眼睛瞬间瞪大了。
刚才他没听错,难怪感觉眼熟,自己在书里见过这位半圣的画像,考试前,还背过他的圣言呢!
荀衍没有再说什么,转头看向那张旧书案。
案上最上方摊着一页解圣言试卷,墨迹沉黑,整张纸压在书案上,似乎将书案都压的微微下陷。
荀衍沉默了一息,抬脚,刚要走近细看。
又是一道恐怖的圣威自天外压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