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今天的中国最大的问题,不是知识分子苦,是底层老百姓苦。那些不识字的人、在田里刨食的人,他们的苦难,伤痕文学写过吗?
伤痕文学的之所以被批评歪,就是它把一小部分人的苦难,当成了所有人的苦难。它哭的是我的理想破灭了,但那些根本没有理想可破灭的人呢?他们的苦,谁来写?
《变脸》写的是变脸王。一个底层的,一个跑江湖的,一个死了儿子、没了老婆、只剩一条船和一只猴的老头。
他的苦难不是理想破灭,是活着本身就很吃力。这才是大多数中国人的苦难。
《变脸》是把伤痕文学向下看的视角,变成了蹲下去写的视角;把宣泄变成了止痛,所以在结局里面变脸王才会在牢里写下莫哭两个字;从知识分子变成了所有人。
鲁树想用《变脸》给当下的人民群众带去一面镜子,一个出口,一种尊严。
能够让人民群众在《变脸》这部小说中,看见了自己,苦了一辈子的自己,什么都没剩下,但还在撑。这本书就是在告诉他们:你不是一个人。
让他们只需要在合上书之后,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,想通一件事:我苦过,我没死,我比那些死了的人强。
伤痕文学里的苦难,是被动承受的——我被害了。《变脸》里的苦难,是主动扛着的——我还活着,我得撑下去。
被动承受的苦难让人可怜自己,主动扛着的苦难让人尊敬自己。
但是这绝不是为了劝人民认命。
忍受苦难,是你告诉我“别反抗,忍一忍就过去了”,这是在让你当顺民。
扛住苦难,是我知道反抗不了,但我不让自己碎掉——这是让自己当人。
所以变脸王在牢里刻莫哭,不是在说“别反抗,认命吧!”。他是在说:“我快死了,但我不能让自己碎在牢里。我得撑住最后那一口气,撑到咽气的那一刻。”
一个人咽气的时候还能对自己说莫哭,他就没有被打败。他被关起来了,他被冤枉了,他被时代碾过去了——但他的“人“的那部分,没有被碾碎。
所以他说,要胜利,就得坚持到最后。坚持不等于忍受,坚持是“我知道我在熬,但我熬的是最后的胜利”。
变脸王有“最后的胜利”吗?没有。他没有等到,没有等到正义。他死在牢里了。
但他死的时候,他没有变成鬼,他还是人。这就是他的“胜利”,不是解放全人类的那种胜利,是“我没被这世道吃掉”的那种胜利。
《变脸》这部小说,其实在潜移默化当中依然在传授人反抗,但它的反抗不是“冲上去打”,而是“我不让你把我变没”。
变脸王的三次不。
第一次,不传:当大兵要他说出变脸的诀窍,他说“不外传”。
第二次,不求:梁老板邀他入梨园,他说“各走各的路”。
第三次,不哭:死在牢里前,他刻了“莫哭”两个字。
这三个不“,就是三个反抗,他不交出祖传的技艺,他不依附于富贵,他不让牢房夺走他的眼泪。
真正的顺民,是“好的,听您的”,但变脸王一句都没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