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看缩在角里的黑子,再看看外头那几道白棋,伸手将其中两颗拈起来,在掌心里转了转。
“你当年,用了几日?”
裴湛想了想:“前后七日。”
“他钻角,你是怎么——”
官家话说一半,自己先把手抬了起来。
“算了,别说。你说了,朕赢了也不算朕的。”
裴湛笑着应了。
官家把那两颗白子放回原处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往后几日,东窗底下那张矮几倒成了议政殿里最不肯清静的一处。
官家得了空便摆棋,有时照着旧局下两手,有时把其中几颗子撤了,换个地方重新算。
旁边压着张纸,上头画了横竖格子,拿朱笔圈出好些落子的位置。
姜昭又陪他下过两盘。头一盘官家仍输,却已经不肯轻易吃她故意舍下的子了。
另一盘下到一半,户部忽有急奏,只得先搁着。
有一回,皇后宫里遣人送来一盅山药羊肉羹,说娘娘见官家这几日批折子散得晚,叫小厨房炖得软热些,请官家趁热用。
官家正看着棋盘,随口问过皇后近日胃口如何,便叫来人回话,说过几日得了闲,便去宫里一道用膳。
那盅羹就搁在矮几边上,热气一阵阵往上冒。官家舀了一口,眼睛还望着棋盘,忘了吹凉,烫得停了一下,才想起来低头看碗。
隔了一日,贵妃那边也遣了人来,送的是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,说娘娘听说官家这几日歇得晚,做了些不腻口的点心,请官家得闲尝尝。
官家这回倒是抬了头,叫人把碟子搁在矮几上,看了看对面的姜昭,又看了看侍在一旁的裴湛,拿下巴点了点那碟糕:“贵妃那里的手艺。你们也尝一块,吃了好好下。”
两个人谢了恩,各拈了一块。
栗粉糕蒸得松软,桂花的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姜昭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起来,一时说不出话,只好冲官家欠了欠身。
官家看着她那副样子,又笑了。
裴湛吃得斯文,吃完了,拿帕子擦过手,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官家忽然转头问他:“你当年后来那几手,是先从角上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又停住了,自己摆摆手。
“不许说。”
裴湛道:“臣什么也没说。”
官家哼了一声,回过头去分黑白棋。
姜昭瞄了裴湛一眼。
他站得端端正正,嘴角却分明有笑。那模样姜昭再熟悉不过,当年他找到破解之法,又不肯立刻告诉她,非要等她自己落进局里才肯得意一回。
姜昭冲他眯了眯眼。
裴湛接住她这一眼,反把头低得更端正了。
官家已经将棋罐推过来。“今日你在旁边看着,不许开口。朕没问时,也不许比划。”
裴湛躬身应了。
姜昭开局照旧点了三三。
官家这回没笑了,仍从外头封她,却不像先前那样一味往角上添子。角里该让的地方,他便让姜昭拿去,自己转手先去占另一头的宽处。
姜昭看了几手,心里便有些不妙。
她原想着等白棋在角上多费几手,自己再照旧出去削那片外势。谁知官家只封住该封的地方,便不肯再跟了。等她出来,那处要紧的落脚点已经有了白棋。
她试着往里探了一手,官家也不急着赶,只在另一头补上接应。两处白棋一照应,黑棋再往前走,便有被截断的危险。
姜昭把那颗黑子在指间转了半圈,迟迟没有落下。
官家也不催她,往后靠了靠,侧过头去看站在一旁的裴湛。
“朕瞧他这样子,像是被朕难住了。”
裴湛的目光还落在棋盘上:“陛下这一手好。”
官家得意地哼了一声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冲姜昭扬了扬下巴。
“慢慢想。朕今日不急。”
姜昭听得好笑,却也真没找出什么便宜来。她想了又想,只得先退回去,将角上的黑棋安顿好,再往别处找机会。
官家这回也不贪。
姜昭几次想引他来追,官家宁可让她在边上得些小便宜,也要先把自己原先占住的地盘收牢。待到收官,两边都不剩多少空处了。
姜昭好不容易瞧准下边一处还能争的地方,正想着抢先落子,官家却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缺口补了一手。
她起先还当是寻常收官,往另一头走了一着,回头再看,才发现那颗白子正对着自己下边一块黑棋的断点。若再不补,便要被切成两块。
她只得先救棋。
等她补完,原先想争的那处地方,已经叫官家占去了。
老内侍上来数子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“回官家,白棋多一子。”
官家盯着棋盘,又抬头看看姜昭,看看裴湛,像是要确认这一子是真的。
确认完了,他一拍膝头,大笑起来。
“赢了!朕总算赢回一盘!”
他伸手将下边那颗白子拈起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,又放回原处。
姜昭这回倒是心服口服。
“陛下下边那一手,臣没算到。”
“朕就知道你没算到。”官家得意得很,指着那处缺口,“你想着去抢那块地,朕偏先叫你回来补棋。如何?”
“臣只好认输。”
官家更高兴了,转过头去看裴湛。“你说,朕这一局赢得如何?”
裴湛俯身看了一遍,指了指白棋早先落在宽处的那一手。
“臣以为,从这里便不同了。陛下头一局舍不得角上那几颗子,今日却肯让姜编修拿去。外头的地先占住,他再想进来便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不错。”官家点头,手指又移到下边,“那这一手呢?”
“这一手,臣没有料到陛下会先走。”裴湛看了看姜昭,“姜兄收官时,眼睛盯着还能争的地方。陛下先补这里,倒叫他不得不回头救棋。”
姜昭忍不住道:“裴兄既知道,方才怎么不提醒我?”
裴湛转头看她:“陛下不许臣说。”
“那你后来笑什么?”
“臣何时笑了?”
“方才。”
“姜兄大约听错了。”
姜昭正待再说,官家已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“好了,好了!朕叫他来看棋,可不是叫你们两个在朕跟前算旧账的。”
两个人忙一同行礼。
官家看着他俩一个比一个规矩的模样,越发忍俊不禁。
“朕算是知道,你们当年为什么能在书院里追着下七日棋了。一个不肯认输,一个赢了又不肯放手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棋盘,想起裴湛先前所说,又问:“你们后来就没有再换过新招?”
“换过。”姜昭答道,“只是后来裴兄不肯光守着等臣来攻了。有一回臣照旧去抢角上的地,他索性由着臣拿,转头把中间占了。臣再去,他又从另一头截臣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臣只好再想别的。”
官家听了,笑着看向裴湛,“看来你这些年,也没少叫他费心思。”
裴湛躬身:“彼此彼此。”
官家笑了一阵,又将今日这盘棋细看了一遍,才冲殿角扬声道:
“方检讨,你那册子先别忙着记。”
方澹搁了笔。
官家转头看向姜昭,“这一局,你也照实记。”
姜昭站直了:“臣照实记。上与编修姜昭弈一局,上胜一子。”
官家点点头,又眯起眼睛看她,“一子也记?”
姜昭垂着眼:“少了一个字,后人就不知道陛下赢回来了。”
官家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往后一仰,冲裴湛摆手。
“你听听,你听听!”
裴湛也笑了,笑得把头低了下去。
官家笑够了,拿手指在棋盘边上敲了敲,像是还要再摆一盘。
老内侍从殿门口进来,躬着身子,脚步比平日轻了三分。
“官家,皇后娘娘那边又遣人来问了。说官家前日答应过,今晚过去用膳的。”
官家的手指停在棋盘边上。
老内侍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几日皇后娘娘的羹、贵妃娘娘的糕,官家都是在这棋盘边上用的。”
官家怔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矮几边上那只还没撤下去的空碟子,像是这才想起来。
“是朕答应的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袖子,脸上的笑还未散。
“去。今日赢了,正好去吃顿好的。”
走到殿门口,又回过头来,冲矮几那边一指。
“这盘也不许收。”
交了班,出东华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宫门口挂起了灯笼,长街上的人少了一大半。
姜昭在御前绷了一下午的那根弦,一出宫门便松了。她伸了个懒腰,伸到一半,想起身边还站着个人,又把胳膊放了下来。
“官家总算去吃饭了。”她转过头,“轮到咱们了。宵夜去不去?”
裴湛看着她:“你在殿里吃了两块糕,还吃得下一碗?”
“糕是糕,宵夜是宵夜。”
姜昭往皇城东墙根那边一指。
“那个馄饨挑子,这会儿该还没收。”
裴湛跟了上去:“你方才在殿上咬了一口糕,腮帮子鼓得说不出话。”
“那是贵妃娘娘的糕太好吃。”姜昭走出几步,又回头问他,“你方才笑什么?”
“哪一回?”
“我叫官家压在边上的那一回。”
裴湛慢悠悠地答:“笑你转棋子的样子。跟那年在柴垛上一模一样。”
姜昭瞪了他一眼,脚底下却更快了。
东墙根底下,馄饨挑子的炭火还红着。
锅盖一揭,白汽扑上来,老汉抬头瞧见他们俩,笑着往碗里多撒了一撮虾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