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想到了一个人。
顾承安在城南一家绸布商行做伙计,管着进货出货,跟南关几家车马行都熟。
他比青禾大三岁,两人一块儿在堂里长大,他一向护着她,青禾也一直拿他当亲哥哥。
八月十三夜里,三个姑娘挤在他赁的那间小屋里,把事情说了。
顾承安听完,在屋里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魏伯……”他嘴里先冒出这两个字,后面接不下去。
“哥。”青禾叫他。
顾承安坐下了,又站起来,在小屋里转了一圈。“堂里这么多张嘴,吴先生,葛婶,那么多没爹没娘的。这事一闹出去,堂就完了,那些孩子往后怎么办?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禾看着他说,“哥,咱们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,堂就是我们的家,这个我比谁都认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可阿杏和石头不一样,他们记得自己爹娘长什么样,记得家门口有棵什么树。咱们自己是没有家,不能叫人家也把家忘了。”
顾承安的喉结动了动。
巧儿在旁边小声道:“承安哥,只要一辆车。车到了城门外,往后的事我们自己来。”
顾承安低头站了很久,最后说:“十六日天不亮,堂后头那条巷子口等,我去找车。”
八月十四,顾承安去了南关一家车马行。
定钱付了,车订了,定了十六日四更,到怀幼堂后巷口等。
车马行的院子里,有个哑巴车夫正蹲着给骡子上料。他认得顾承安,那是堂里出去的孩子,小时候常扒着他的车辕玩。
他看见顾承安在柜台前低头写车单,写完了又改,脸色发白,额头上都是汗。
哑巴车夫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接着给骡子拌料。
车订下了,顾承安走出车马行,在街口站了很久,浑身紧绷。
那天夜里,他一宿没睡着。
四个孩子一夜之间不见,堂里能不查?青禾还要带走账房的单子,单子一丢,查的就不止堂里了。官府要是进来,吴先生怎么办,葛婶怎么办,那些真没人要的孩子,冬天到了往哪儿去?
还有他自己。车是他订的,单子是他写的,车马行的人认得他。他往后又该如何自处?
天快亮的时候,他起来洗了把脸,往怀幼堂去了。
魏绍安在账房里见他。听完了魏绍安没发火,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魏绍安说,“这几个丫头,心是好的,就是想岔了。今晚我把她们叫来,好好问一问,孩子的来历要是真有不对,该查的查,该送回去的送回去。你放心,魏伯不会难为她们。”
顾承安捧着那碗茶,他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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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顾承安现已在押。”傅维躬道,“他事后躲在城北一个旧友家中,未曾出城。车马行的车单、定钱、他前后所写的两份字据,均已核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十六那日四更,车马行的车照约到了怀幼堂后巷口。车夫在巷口等到天亮,没有人来。”
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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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五,中秋。
堂里晚饭葛婶给他们分了月饼,一人半个。
阿杏吃得很慢,月饼皮掉在手心里,她一点一点舔干净。
巧儿是那日傍晚到的,她说中秋回堂里看看,那晚她在女孩子们睡的那间大屋里铺了被,挨着阿杏躺下。
熄灯以后,巧儿凑到她耳朵边上:“睡吧。明儿天不亮,我叫你。”
阿杏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但她一直没睡着。
院子里有脚步声,有灯笼的光从窗纸上扫过去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护院孟全探进头来,压着嗓子喊:“宋巧儿,魏伯叫你。”
巧儿坐起来,摸黑穿鞋。穿好了,她弯下腰,手在阿杏背上按了一下。
“不管外头怎么样,”她轻声说,“都别出声。”
门掩上了。
阿杏把眼睛贴在窗纸上一个指头大的破洞上。
院子里,邢守诚提着灯笼,护院董七站在他身后。青禾姐姐和春娘姐姐已经站在枣树底下了,青禾姐姐拉着春娘姐姐的手。巧儿姐走过去,站在她们旁边。
四个人领着三个人,往西边偏院去了。
灯笼的光转过墙角,院子里黑了。
阿杏一直趴在窗洞上,趴到腿麻了,偏院那边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清。
她听巧儿姐姐的,一直没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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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杏所见,到此为止。”殿上,傅维躬接着道,“其后之事,出自魏绍安、邢守诚、董七、孟全四人分别供述,与仵作勘验相互核对。四人所供,细处各有出入,大处相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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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院是魏绍安平日歇午觉的地方,一张榻,一张方桌,桌上还热着一壶茶。
魏绍安坐在榻边,叫三个姑娘坐,她们看着他,没人坐。
他也不恼,给自己斟了一盏茶。
“东西在哪儿?”他问青禾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记的那些。”
青禾看着他,嘴唇紧闭,没答。
魏绍安点点头,像是早料到了。他把茶盏放下,抬眼打量着青禾。
“你七岁那年,字写得比堂里所有孩子都好,我送你一刀新纸,叫你写坏了再来要。
“你十九岁出堂,毕家绣坊那份差事,是我替你说的。你回堂里来,我叫你誊名册,账房的钥匙给你一把。这堂里,往后要有人接我的手,我想过是你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没想到,你自己先翻到了。”
“魏伯。”青禾的声音在抖,“那些孩子,到底有多少是有爹有娘的?荐出去的那些姐妹,有几个是自己点了头的?”
“这些,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秋萍还活着吗?”
魏绍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还是这般犟。”他眼神很冷,“小时候躲猫猫,全堂的人找你一下午,你也不出来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青禾,我今日给你一条路。你留下,往后名册还是你管,我当今日什么也没发生过。这条路,只给你一个人。”
他的目光从青禾脸上,挪到了春娘和巧儿身上。
“她们两个,得走。”
屋里静得听得见茶壶里的水响。
“走去哪儿?”青禾问。
魏绍安没看她。
“春娘在那府里待了这么多年,知道的太多了。她出了这个门,哪一句话说出去,都不止是堂里的事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在跟青禾算一笔账,“巧儿有手艺,有灯坊,有主顾,她今日能带孩子走,明日就能去敲衙门的鼓。我拦得住一回,拦不住回回。”
“这座堂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他把茶盏转了半圈,“堂里出了乱子,上头的人不会问是谁的错,只会问是谁没管住。到那时候,换掉的就不止是我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春娘的脸白得像纸。她松开青禾的手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姐。”她说,“你应了他。”
青禾猛地转过头。
“你应了他,你还能活着。”春娘的嘴唇抖着,“我在那府里也是这么过来的,点个头,就过去了——”
“你三岁进堂,怕黑,一熄灯就哭。”青禾打断了她,“葛婶把你搁在我旁边,说我是姐姐了,叫我看着你。我从那时候起就攥着你的手睡觉。”
她把春娘的手又攥了回来,攥得紧紧的。
“我看了你十几年,今日叫我点个头,把你交出去?”
巧儿站在两人身后,一只手抓着青禾的衣角,另一只手抓着春娘的。
“魏伯。”巧儿眼眶含泪,“是您教我们的,大的要照看小的。我们照看了,怎么就错了?”
魏绍安看着这三个姑娘,三双手握在一处,不断地颤抖。
他从小看着她们一个带一个,大的带小的,小的长大了再带更小的。
他一直以为,这是他手里最牢靠的一根绳子。她们为了这个家,为了彼此,什么都肯咽下去。
他今日才知道,这根绳子是两头拴着的。
他放过一个,那一个就会去找另外两个。找不着,就会一直找下去。
魏绍安把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倒在地上,站了起来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的很慢,没有看她们,“董七,把她们带下去。”
董七上前,伸手去抓巧儿的胳膊。
青禾扑了过去,用身子挡在巧儿前头。
董七一甩没甩开,回手抄起门边的门闩。
后巷里,顾承安蹲在墙根底下。
魏伯叫他回去,说这里没他的事了。他走到巷口,又折回来,蹲在偏院后墙外头,听着里头的动静。起先是说话声,听不清。
后来声音高了起来,然后是一声喊。
那声音他认得,是巧儿。小时候巧儿躲猫猫找着人,就是这么喊的,又尖又亮,喊得一院子都听得见。
这一声,喊到一半,就断了。
顾承安蹲在墙根底下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知道院门在哪儿,知道吴先生住哪间屋,知道往东走两条街就有巡夜的更夫。
他站起来,往巷子外头跑。
跑出巷口,跑过两条街,一直跑到城北,他才停下来,扶着人家的墙根,吐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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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许青禾,头部受击,伤及颅骨。”傅维躬念着勘验,声音平平的,“陶春娘、宋巧儿,口鼻有压痕,指甲缝中有布丝,与董七、孟全当夜所穿衣袖相合。三人口鼻皆无泥沙水沫,系死后入水。”
他把勘验折好,交给内侍。
“魏绍安,定议灭口,为首。邢守诚,明知灭口之谋,仍随同将三女带入偏院,协助拘禁控制,事后清点、焚毁账房文书,为从。董七、孟全,拘禁,下手。二人互推重手出自对方,细处所供尚有出入。可二人同下手一节,供词、勘验与衣袖布丝俱已相合,无可再疑。”
“顾承安,”他顿了顿,“未与杀人之谋。然受托在先,泄密在后,闻呼救而去,未曾报官。其罪如何,请付有司议。”
殿里没有人开口,前头几位相公站着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有人把笏板换了一只手捧着。
兵部那一列,裴湛的目光落在御座前的金砖上。刑部班尾秦墨微微侧着头,像是在记傅维躬念的哪一处。鸿胪寺那边,谢兰台也垂着眼。
姜昭把“系死后入水”几个字写完,搁下笔,又拿起来蘸了蘸墨。
卢析在旁边低着头记,记得极快,一行一行没有停过。只是他压着纸的那只手一直在使劲。
“三女死于八月十五夜。”傅维躬接下去,“依魏绍安所令,尸身当夜裹以草席,交人运出城外,掩埋了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御座。
“可八月十六夜,她们出现在映月湖北岸,三盏莲花彩头灯旁。”
官家的手搭在御案边上,过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是谁,把她们送到那里去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