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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1章 满城风闻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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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官府的事,谁知道。”旁边一个老船家把烟锅在石阶上磕了磕,“我在这湖上撑了快三十年船,夏天捞过醉汉,冬天捞过冻死的野狗,荷叶底下有水鬼,我是一回也没撞见。”

“那北边那一片,水是死的,不往外流。”年轻船家皱着眉,“人掉进去,就那么待着也不漂?”

“荷丛密,漂不出来。”

“那她们是怎么进去的?”

老船家刚要开口,又把烟锅叼回了嘴里:“那是官府管的事。”

石阶上头,一个年轻妇人一把揪住正往水边跑的男孩,往回拖:“往哪儿去?往后不许往湖边跑!听见没有?”

男孩扭着身子:“娘,我就看看——”

“看什么看!叫水里的东西拽了去,你娘上哪儿找你!”

几个船家都低了头。老船家吐出一口烟,看着那妇人拖着孩子往街上去了,叹了口气,又低下头去补他的船篷。

国子监东边的茶肆里,几个监生凑在临窗那张桌子上。

“温家的寻灯会办了二十年,从没出过这种事。”一个圆脸的监生道,“我听说,最先瞧见的是翰林院的人。”

“哪一位?”

“说法不一。有说是新科的,有说是兵部的。”

对面一个瘦高的监生把茶盏往桌上一顿:“谁瞧见的要紧么?三条人命,死在天子脚下,死在满城人看灯的湖里,永安府若是查不出来,往后谁还敢夜里出门?依我说,咱们该联名递个帖子上去,请府里严查。”

“你递帖子,人家府尹就严查了?”圆脸监生笑他,“人家这会儿查得正紧,你这帖子递上去,还得先有人拆开来看。”

“我是说该有人说话!”

坐在最里头的一个年轻监生一直没开口,这时候慢慢道:“你们记不记得,前朝也有过一桩,城北的井里接连捞上来两个——”

“又来了。”圆脸监生把手一摆,“你那些前朝的怪谈,留着写话本吧。”

瘦高的监生却没笑,皱着眉头道:“我只想知道,那三个姑娘到底是谁家的。三个人,一个认领的都没有?”

茶肆里静了一下。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添水,几个人一齐低了头,看着各自的茶盏。

八月十八,河北岸那家书坊一早就卸了门板。

柜台上码着一摞新印的小册子,纸还是桃红的,封面上照旧印着《京华花信》四个字,底下那行小字换了:特刊。

翻开来,一行大字:夜游映月湖,寻灯竟见三女尸。

小伙计踮着脚,把册子一本一本往门口的木架上摆,摆着摆着,忍不住又翻开一本,从头看。

“掌柜的,这一篇写得跟亲眼瞧见的一样。”

“本来就是瞧见的人说的。”掌柜拿鸡毛掸子掸着柜台。

“谁说的?”

“你刷你的版,问那么多做什么?”

小伙计不敢再问,低头看那篇文章。

文章不长。先说温家寻灯会今年来了哪些人家,说有六位年轻官人,分坐三条船。

说其中一条船上,一位年少的官人坐在船头看灯,手往哪里一指,同船友人的竹兜便到了哪里,一指一兜,从不落空,连掌桨的老船家都叫他二人带得起了性子,跟邻船抢一盏荷叶灯,桨落得飞快。

又说到了湖北边荷丛里,那年少的官人伸手去取一盏莲花灯,看见灯旁浮着一个女子;同船的友人当即把他拽回篷里,挡在身前,喝令旁的船不许靠近,叫人去报巡湖、报官。

巡湖的船随后又在荷丛深处、浮绳那头寻着两个。说永安府当夜就到了,问了话,录了名,三个女子是谁,至今不知。

最底下另起一段,字小了一号,前头加了个框:

坊间有言,湖北荷丛旧有水鬼。本坊未敢信,录此备一说。

小伙计指着那一段:“掌柜的,这一段您干吗还拿框框起来?”

“框里的,是听说的。”掌柜头也不抬,“框外头的,是有人看见的。混在一处,往后官府查出来不是那么回事,人家砸的是咱们的招牌。”

小伙计又往上翻:“那这一位年少的官人,您怎么不写是谁?满京城谁不知道——”

“人家吓着了。”掌柜拿掸子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写年少的官人,认得的自然认得,不认得的也不缺这一句。

“还有,那三个姑娘,只许写女子,不许写长得怎样、穿的什么,听见没有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门外头已经有人探头往里看了。

隔壁香药铺的小丫头最先进了门,攥着三文钱,买了一本,没像往常那样揣进怀里就跑,站在门槛边上就翻开了。

翰林院的饭堂在前院西边,晌午时分,长条桌上坐得满满当当。

姜昭告了一日假,今日回来当值。

这会儿她端着饭碗,坐在卢析和江景行中间。

今日饭堂里有一道清蒸鲈鱼,鱼眼睛蒸得发白,卧在盘子里。

姜昭的筷子伸过去,停在半路,收了回来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
卢析看了她一眼,伸筷子把那条鱼从中间拆开,挑了一块鱼背上没刺的肉,搁进她碗里。

江景行放下筷子,冲她拱了拱手,一脸郑重:“姜兄,那夜我该去的。”

“江兄去了,也是多一个人吓着。”

“那也是多一个人在。”

贺宗明从门口挤进来,手里捏着一本桃红的小册子,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,把册子往桌上一拍:“看了没有?今早出的特刊,河北岸那家,门口排了老长的队。”

方澹端着碗跟在他后头,在他旁边坐下,看了那册子一眼,低头吃饭。

姜昭把册子拿过来,翻开。

她看得很快,看到“看见灯旁浮着一个女子”那一句,眼前又是那一缕散在水里的头发。她把那一页翻过去,接着往下看。看完了又翻回前头,把老船家抢灯那几行又看了一遍。

“这一篇,”她把册子摊在桌上,“写得像是有人坐在我们船上。”

江景行凑过来看了看:“连船家抢灯都写进去了。”

方澹头也没抬:“兴许就是船家说的。船家回了岸,三条船的人都在码头上站着等问话,左右闲着,什么不往外说?”

“对对,船家。”贺宗明一拍桌子,“准是船家。撑船的人一张嘴比桨还快。”

卢析低头吃鱼。

姜昭看了贺宗明一眼,贺宗明正伸筷子去夹菜,夹了两回才夹起来。

她把册子推回给他,没再说什么。

贺宗明把册子摊平,拿手掌按了按。

他盯着封面上那几个字,过了一阵,声音低了下来:“那三个姑娘,到今儿还没个名字。”

桌上几个人都看着他。

“府里贴了告示,说了衣裳、年纪,叫认得的人去认。”贺宗明道,“可满城的人,有几个往府衙门口去看告示?倒是这东西,一个铜板能传十个人看。多一个人看见,兴许就多一个人想起来,家里哪个闺女几日没回来了。”

他说完,又咳了一声,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,伸筷子去夹鱼:“我就是这么一说。这鱼今日蒸得倒好。”

卢析把鱼盘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饭堂门口,院里的杂役探进头来,找了一圈,冲姜昭这边道:“姜编修,永安府的书吏来了,在门房等着,说那夜的话,府里还要请您再对一遍。”

姜昭放下碗:“我下了值就去。”

下值后,她依约到永安府,将那夜亲眼所见的经过又核对了一遍。

长庆桥北边那家茶楼,傍晚灯刚点上,楼下的座就满了。

说书先生五十来岁,嗓门洪亮,一块醒木拍得山响。

往日讲三国,这两日,客人一进门就问:“先生,今儿讲不讲映月湖?”

说书先生一拍醒木,讲了。

“……话说那夜,湖上灯火千盏,好不热闹。忽然间,北边荷丛里头,冒出三团绿火来!那绿火飘飘悠悠,往一条小船上飘——船上坐着的,正是今科那位探花郎!”

满堂一片吸气声。

“探花郎何等胆色?当即拔出腰间宝剑,往那绿火上一指,喝一声:何方妖物,敢在天子脚下作祟——”

“先生!”角落里一个穿襕衫的年轻士子站了起来,“翰林院的编修,出门赴宴,腰里佩什么宝剑?”

满堂哄笑。

说书先生面不改色,醒木一拍:“这位相公有所不知,那剑是借的!”

又是一阵笑。

士子坐下去,摇着头,嘴里嘀咕:“还有绿火。那夜湖上几百盏灯,哪一盏不是红的黄的?”

邻桌一个胖商人一拍大腿:“先生讲得不对!我表舅在永安府当差,他说了,那三个姑娘是叫人害的,凶手已经抓着了,是个——”

“你表舅是哪一位?”有人问。

胖商人顿了顿:“……他不让我说。”

满堂又笑。

说书先生也笑,醒木举起来,正要接着讲那三团绿火怎么绕着船转,靠窗那一桌,一个中年妇人站了起来。

她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,一直没笑,方才只是把女孩的碗往她跟前推了推,叫她低头吃饭。这会儿她站着,一只手还按在女孩的肩上。

“先生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堂里却一下子静了,“那三个姑娘到如今连名字都没有,家里人兴许还在满城找。你拿她们讲成绿火、讲成妖物,讲得满堂大笑。她们家里人要是今夜就坐在这堂里,你叫她们怎么听?”

没有人笑了。

女孩仰着脸看她娘,又转过头,看着说书先生。

说书先生的醒木举在半空,停了一阵,慢慢落下来,落得很轻,搁在案上,没有出声。

他冲那妇人拱了拱手:“大嫂说得是。”

他端起案上的茶,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冲满堂道:“诸位,方才那一段,是坊间的说法,作不得准,绿火也是没有的。官府怎么查的,咱们等官府的告示。那三位姑娘,我不讲了。”

有人在底下嘟囔:“那讲什么?”

“讲三国。”说书先生把醒木重新拿起来,“上回讲到哪儿了?”

隔了一会儿,才有人接了一句:“借东风。”

醒木拍下去,这一回拍得不响。

窗边那个妇人坐了回去,低下头,替女孩把落在桌上的饭粒拣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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