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平江第三日,船到常州,在城外的水码头靠了半日。
码头上泊着一排卖吃食的小船,船头支着炉子,有卖馄饨的,有卖糖粥的,还有一条船上蒸着青团,热气一阵一阵飘过来。罗妈妈把自家的小炉子支在船尾,一日三顿,顿顿不重样,说瞧不上那些,只叫崔管家和钟嫂上岸去,买些新鲜的菜回来。
两个人回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东西,嘴里也装着话。钟嫂提回来一篮子荸荠,一进舱就嚷:“这荸荠,腊月里八文一斤,今日要十二文!我问卖葱的婆子怎么回事,她说过了十五,菜一天比一天贵。在城里做工的外乡人,过完年都回来了,还拖家带口地捎上新人,一船一船往城里倒。人多了,张嘴吃饭的就多,地里的菜可没多出来。”
崔管家跟在后头,拎着一挂腊肉:“她还说,有一家子,男人去年在城里做了一年工,过完年回来,把媳妇、小舅子、隔壁两个后生都捎上了。小舅子头一回进城,站在菜场门口不敢进,说里头的人比他们村赶集的人还多。”
姜昭剥着一颗荸荠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叫他姐夫拽进去了。”钟嫂乐了,“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糖人,说要带回去给他娘看看,城里的糖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又走了两日,船到京口,在闸外排起了队。
闸口窄,往北的、往南的挤在一处,船帮挨着船帮,篙子碰着篙子,船家们隔着船骂几句,骂完了又借火点烟。船老大打听了一圈回来,说前头还压着十几条,少说要停大半日。
挨着昭字号泊的是一条往南去的客船,吃水深,舱里坐满了人,舱顶上也坐着人,一人怀里抱一卷铺盖。罗妈妈在船尾蒸了一笼馒头,笼盖一揭,热气一冒,那边船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
罗妈妈没急着往舱里端,她在船尾站了一会儿,擦着手走到姜昭跟前。
“少爷,左右要停大半日,面还有,我想多蒸几笼。”她往那条船上看了一眼,“那边有好几个孩子。最小的那个,跟我家那个……那年一般大。”
她没往下说,低头去解围裙上的结,解了两回才解开。
“蒸吧。”姜昭从躺椅上坐起来,“有多少面都蒸了,不够上岸再买。”
头一笼出锅,姜昭拿油纸一包一包地包好,站在船舷边上,探出身子往那边递。孩子们挤在船帮上,伸着手,一只只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接过去的,先捧着闻一闻,烫得两只手来回倒。
最后一包,递到一个半大少年手里。他十四五岁,黑瘦,脸冻得发红,接过去,先往身后递,一个给个老汉,一个给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,剩下两个,自己捧着,没舍得咬。
“往哪儿去?”姜昭扶着船舷问。
“平江!”少年答得响亮,“我叔在平江的织坊里做工,做了三年了,今年过年回来说,坊里还要人,就把我带上了。”他拿下巴朝那个老汉点了点,“这是我叔。那是我堂妹,非要跟来看看城里什么样。”
小姑娘缩在她爹身后,眼睛却一直盯着姜昭身上那件袍子,又盯着罗妈妈那口还冒着气的蒸笼。
“你头一回出门?”
“我们村里,一辈子没出过县的多了。”少年咧着嘴,“我爷我奶连县城都没去过。”
他终于咬了一口馒头,嚼着嚼着,眼睛亮起来:“我要在平江挣钱。挣够了,赁一间屋,把我爹我娘、我爷我奶,都接到城里来住。”
他叔在后头笑骂了一句:“还没进城呢,先打算着一家子都搬进去了。真接来了,你一家子算哪儿的人?村里的册子上还有你们的名字呢。”
“管它哪本册子。”少年把剩下那半个馒头揣进怀里,“一家人在一块儿就成。”
闸门那头吱吱呀呀地响,前头的船挪动了。
那条客船先走,少年站在船头冲她挥手,怀里鼓鼓囊囊的,一直挥到看不见。
姜昭站在船舷边上,半天没动。
就拿他叔说。他叔在平江的织坊里做了三年工,可名字还写在村里的册子上。官府是照着册子收丁钱、派差役的,村里的册子上算他这一口。
到了日子,里正上门要钱,找不着他本人,就找他留在家里的爹娘兄弟去交。而平江那头呢,册子上压根没这个人,他在那儿做了三年工,平江县衙不知道有他,一文丁钱也没收过他的,一天差也没派过他。
一个人,老家算了他,人不在;做工的地方人在,没算他。醉仙楼那个伙计、济州那个老板、灯市上卖灯的,都是这样。老家多交的那一份,压在留下的人身上,日子一年比一年紧,紧到撑不住,第二年又有人背着铺盖走了。
那就把人赶回去?她摇了摇头。人是为了一口饭走的。赶回去,地还是那几亩地,养不活这么多张嘴,过了年,他还得走。
前世爷爷讲过一段旧事。有个朝代也闹过逃户,一县一县的人跑空了,朝廷派人下去清查。查到后来,不赶人回去,就在人落脚的地方落籍,头几年还免了租税。
那些人有了户,肯交钱,也肯出役,册子上的数一下子多出来几十万户。爷爷讲到这儿,拿指节敲着桌子说,人往哪儿走,是水往低处流,堵是堵不住的,你得挖条渠。
册子跟着人走,人在哪儿做工,就在哪儿记上。可谁知道一个人在哪儿做工?
县衙不知道,里正更不知道。
她想到这儿卡住了,攥着船舷,看着那条客船走的方向。
发工钱的知道啊!年底拜早年,账房照着工钱册唱名,谁做了几年、家在哪里,一口就报得出来。县衙的册子上没有他们,东家的工钱册上,一个不少。
姜昭把这几层在心里拢到了一处:外乡人在做工的地方落籍。落籍的人数,叫雇他们的东家照着工钱册报。原籍那边同时销册,留在家里的人,不必再替走了的人交丁钱。
她转身钻回舱里,把小几上的茶盏一推,铺开了纸。
往后几日,那张竹躺椅就空在船头了。
舱里点着灯,纸一张一张地少下去。写一张,揉了。再写一张,划掉半张。誊了一遍,又觉得头一段不对,从头再来。
阿柏每日早起,头一件事是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,捡满一篮子,拿去给罗妈妈引火。罗妈妈说,这一路的饭,倒有一半是少爷的文章烧熟的。
过淮那一日,河面比腊月里宽出去一截,水是浑的。
船老大蹲在船头看了半日,回头冲舱里喊了一嗓子。
“小公子运气好!再晚十天,上头的春汛下来,这一段就走不动了。”
“后头的船呢?”姜昭从舱里探出头来。家里往北边送的纸墨吃食,装的是下一趟。
“后头的,”船老大拿烟杆敲了敲船帮,“那就得等水退。”
姜昭缩回舱里,看了看手边。书箱里带的那一刀纸,只剩薄薄几张了。
“阿柏,”她说,“你那本记账的册子,后头还空着几页?”
阿柏一把把册子捂进了怀里。
在淮上弃了船,换车往北,路就成了土路,车辙里冻着冰碴子,一颠一颠的。二月初九,她还在车上。车厢窄,三个人膝盖顶着膝盖,她啃着一块干饼,忽然开了口。
“今日有人进号舍了。听说比咱们这车还窄,要住九日。”
“那裴少爷带干饼了没有?”阿柏咽下嘴里那一口。
“他家的干饼,”姜昭想了想,“大约是切成方块,拿食盒一层一层装的。”
阿栀把水囊塞进她手里:“少爷先把自己这一块咽下去。”
到麓山脚下那日,山上的雪还没化尽。石阶背阴的那一面结着薄冰,向阳的一面化成了泥水,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。
山门底下挤满了回山的人,挑担子的书童,扛铺盖的,背书箱的,还有赶着驴子驮了两袋米的。半山腰上,一个外舍的学生坐在石阶上,把鞋脱下来倒泥水,倒完了往脚上一套,叹一口气,站起来接着爬。
姜昭拉着她那只皮箱,走在人堆里。平地上轻巧得很,上了石阶就是另一回事了,轮子磕一级,“咚”一声,再磕一级,又“咚”一声,半山腰的人都回过头来看。
阿柏抱着一摞书跟在后头,书摞得高过了下巴,看不见脚底下,拿脚尖一级一级地探:“少爷,您慢点,这一级有冰——”
“看见了。”姜昭话音没落,箱子又“咚”了一声。
那个倒泥水的外舍学生也不爬了,盯着那两只轮子看了半天:“这位师兄,你这箱子哪儿买的?”
姜昭停下来,喘了口气,冲他一笑:“自己做的。”
那学生眼睛一亮:“卖不卖?”
“限量,不卖。”
“限多少?”
姜昭认真想了想,竖起两根指头:“两只。一只在这儿,一只在家里。”
那学生的嘴,半天没合上。
旁边几个歇脚的笑出了声,笑完了,又扛起铺盖接着爬,爬两级,喘一口。
秦墨从后头赶上来,看了看那只箱子,又看了看头顶望不到头的石阶,没说话,伸手托住了箱子的另一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抬着那只带轮子的箱子往上挪。
山上的雪还没化尽。内舍那间屋,张惟明比她早到三日,竹屏风擦过了,她那半边的书案上一点灰也没有。她把吴师傅给的那只玻璃盏从包袱里取出来,搁在砚台旁边,注了半盏清水。
门口一阵脚步响,焦长风抱着一个油纸包挤了进来,往她书案上一放:“我家的腊牛肉,我娘腌的,切着吃。”他眼睛却落在她那几只包袱上,“酱鸭呢?你走的时候说给带酱鸭的。”
“路上走了二十多日。”姜昭把一坛肉脯搁在他怀里,“带到这儿,你敢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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