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梅树,开什么颜色的花?”
裴湛也抬头看了一眼。“开春你来看。”
姜昭平日背书有个毛病,坐不住椅子,藏书阁西廊下有一段铺的是木地板,下午太阳晒得到,她常抱着书往那儿一坐,背靠廊柱,两条腿伸直了,嘴里念念有词。
裴湛头一回撞见,脚步停了一下。
只一下,然后他走过去了。
后来有一回,他又从廊下过,她正背着《禹贡》,头也没抬,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地板。
裴湛站住了,他低头看那块地板——她刚拿袖子掸过,一粒灰也没有。
他犹豫了一息,撩起袍角,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同一根廊柱,一个念“导河积石,至于龙门”,一个翻着《春秋》,风从廊外穿过去,把两个人的书页都吹得翻了一回,谁也没说话。
书院里下棋的人不少,讲斋后头的茶寮里常年摆着两副旧棋盘,棋子是青白两色的石子,磨得溜圆,白子里混着两颗颜色发黄的,一看就是后补的。
裴湛的棋是出了名的,在茶寮里几乎没输过。
姜昭拉他坐下的时候,旁边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。
头一盘,她执黑,开局没几手,就往他右上角的三三点了进去。
旁边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金角银边草肚皮,开局就往人家角里钻,在如今的棋谱上是俗手,是没见过世面的下法。
裴湛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按部就班把她封在角里,外势筑得又厚又整。
那一盘他赢了。
第二盘,她还是那一路:点三三,肩冲,碰了就走。
不在乎哪块棋活得好看,只在乎整盘账算下来是不是多那一两子。
裴湛落子慢下来了,每一手都要看好一会儿,指尖捏着棋子在棋笥边上轻轻地磕。
收官的时候,他赢了两子。
第三盘,他输了。
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,裴湛还坐着,盯着棋盘,从左下看到右上,又从右上看回左下,看了很久。
姜昭有些不好意思,这套下法不是她的。
那是她前世那个年月,一台机器把几千年的定式翻了个底朝天,人才重新学会的下法。
她不过是记性好,但不这么下,她很难赢。
“再来?”她说。
裴湛抬起头。“好。”
那一盘,他又输了。
旁边剩下的两三个看客伸着脖子看了半天。
有人嘟囔了一句“邪门”,另一个接话:“邪棋。”
第二日一早,姜昭端着粥碗出了饭堂,裴湛捧着一只棋笥,站在台阶底下等她。
第三日,藏书阁楼梯口的方几上,棋盘已经摆好了,旁边搁着一盏热茶。
管书的老苍头后来说,裴公子天一亮就坐在那儿,茶都换了三回。
两日两盘,他都输了,可一日比一日输得慢,第三日两人开始平分秋色。
第四日,她绕到灶间后门,蹲在柴垛边上吃饭,刚扒了两口,一只棋笥就搁在了她旁边。
裴湛站在灶间门口,衣摆上沾了一点灶灰。
姜昭叹了口气,她见过文章答问周全的裴湛,见过饭堂里每样菜只动几筷子的裴湛,没见过这个——端着棋笥满书院追人、追进灶间,像个输了弹珠死活不肯回家的小孩。
那一盘在柴垛上下的,他赢了。
落下最后一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耳朵尖是红的。
“明日再来。”
往后两日,她把肚子里那点前世的谱子掏了个干净,掏一路,他破一路。
第六日夜里,她抱着棋盘在外舍院子里坐了一宿,想再从脑子里挖出点什么,冻到天亮,什么也没挖出来。
第七日她烧得满脸通红,输了七目。
“不算。”她吸着鼻子,“我今日脑子是糊的。”
“你发烧了?”裴湛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笥,“是因为昨夜在院子里摆着棋盘坐了一宿。”
姜昭一愣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没答,把一盏热茶推到她跟前,又搁下一小包姜糖,站起来往楼上走,走到第三级台阶,停了停。
“明日不下了。”他说,“你那点东西,我都吃透了。”
姜昭觉得自己是被他气发烧的。
那一场烧,第二日才退干净。
她蒙头睡了一整天,睡得骨头都软了,到了夜里,四更天就醒了,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,再也睡不着。想起裴湛这七日出现在书院各种角落堵她的样子,一个事事都照着规矩来的人,把七日全扔在一盘棋上,大约这辈子,头一回这样胡闹。
她忽然想带他去做一件更胡闹的事。
外舍屋里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焦长风打着呼,展鹏举在梦里咂嘴,秦墨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,一丝声响也没有。
她摸黑穿好衣裳,提了一盏羊角灯出门。
她敲裴湛院门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
门开了,他头发没束好,一截发带胡乱缠在手腕上,外袍的系带歪着,眼睛还没睁开。
“走。”
她拽住他的袖子就走。
他没说话,也没挣,被她拽着出了院门,穿过竹林,往后山去。
一路上他一句话没有,只在石阶拐弯的地方,伸手替她把灯笼往下压了压,照着脚底。
后山不高,半山腰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,正对着东边。
两人到时,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白,山下的书院还沉在雾里,只看得见几个屋脊的影子。
他们在石头上坐下来,日头从远处的山脊后面出来,先是一道金边,然后一下子,光铺了过来,照在雾上,照在他们脚边的枯草上,草尖上的露水全亮了。
裴湛看着,看了很久。
“值不值?”姜昭问。
他没有直接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,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哑。
“我没看过日出。”
姜昭没有转头。“为什么?”
“家里规矩多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什么时辰该做什么,都是定好的,没人告诉我,时间可以拿来等这个。”
姜昭低头想了想,拿脚尖蹭了蹭石头上的青苔。
“我小时候,我爷爷带我上山看过一回。”
他没有说话,等她往下说。
她说的不是平江府那一位,那一位这辈子没带她爬过山。
是另一个,背着一只掉了漆的军绿水壶,壶里泡着浓茶,凌晨四点在山道上一边喘一边给她讲泰山封禅,讲秦皇汉武,讲那块无字碑。
“我那时候还小,困得不行,爷爷一路给我讲故事,讲到日头出来,我才算醒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后来爷爷问我,好不好看。我说好看。他说,那就记住了,有些东西得自己看,别人说多少都没用。”
裴湛没接话,重新看向远处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把雾吹散了一些,书院那几个屋脊露了出来,青灰色的瓦上结着一层白霜。
姜昭说:“你家里那些规矩,都是别人定的吧?”
裴湛应得很快:“是。”
“那你自己觉得呢?”
这一回他想了一会儿。“有些是对的。有些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过了半晌,才又道:“没想过。”
姜昭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风有些凉,她抱了抱胳膊。
“我爷爷还说,人这一辈子,要给自己留几件只为自己做的事。不为别人,不为道理,就因为自己想做。”
裴湛转过头来看她。
她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今天这个,算你的第一件。“又强调,”不算是我拉来的。”
他没说话,又转回去,看着日头升起来的地方,看了很久很久,才低低地说了一声:“谢谢。”
姜昭笑了笑,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:“走了,吃早饭去。”
裴湛跟着站起来,把腕上那截发带解下来,拢住头发,又理了理袖口。
“今日我有功课要交。”
姜昭笑出了声,提着灯笼往山下走。
“先吃饭,耽误不了多少时间。”
过了一会,又说。
“裴湛,你还想不想长高了?你还有三年的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