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念到一半,前排有人回过头来,朝后头望了一眼,嘴角压着笑。
念完了,堂里先是一静,接着后排响起一片细碎的声音,衣料摩擦的,书页翻动的,有人低低咳了一声。
这些人姜昭不大认得,她正要问陆衡,左手第三排站起来一个人。
“学生有一问。”
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,一领青布襕衫洗得干净,领缘笔挺。
他站得很直,两手在身前拱着,不高不低。
邵夫子抬眼。“你是——”
“学生林述。”他道,“敢问夫子,这八个名额,是书院的安排,还是夫子个人的推荐?若是书院安排,当有文书,可否容学生等一观?若是夫子个人推荐,学生想请教推荐的标准。”
堂里一下子静透了,窗外檐角上一只雀儿跳了两跳,扑棱棱飞走了。
邵夫子把洒金笺慢慢折起来,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胜,才笑了一笑。
“标准?诗赋文章,人品才具,为师自然是通盘看过的。”
林述没有坐下,“学生愚钝,想知道是哪几篇诗赋,哪几样才具?”
邵夫子脸上的笑收了,他把方胜往案上一搁,指尖在上头按了按。“林述,你这是在质疑为师?”
“学生不敢,学生只是请夫子解惑。”
“问也要看问的是什么?”邵夫子将笺纸收进袖中,起身,“文会是潘老大人的雅意,名额是为师的斟酌。此事不必再议——散了罢。”
他拂袖出了门,前排几个人跟着站起来,章世勋走到门口,回头朝林述那边看了一眼,嘴角往上一挑,没出声。
林述站在原处,等夫子的袍角出了门槛,才坐下来,把书合上,装进书袋,系好带子,一样一样,并不急。
姜昭坐着没动,她看着那个挺得笔直的青布背影,侧过身,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陆衡说:“这个林述,还挺有种。”
陆衡把膝上的书合上,拿指头压平了卷起的书角。“他平日也不爱凑这些热闹,什么文会诗会,请他他都不去。”他往前排那几个锦袍的后脑勺瞥了一眼,“今日站起来,估摸是因为名单......他跟郑谦益不对付。”
说完这句,他就不往下说了,低头把书塞进了书袋。
人多眼杂,姜昭也没继续问。
名单上没有她,她本也没指望有,诗赋又不是她的长项,什么曲水文会,去了也是坐在末席看人吟诗。可八个名字是怎么个章法,除了郑谦益和谢兰台,她一个人都不认得,不过她也看得出来——念到谁,前排谁就回头笑一下;念到哪一个,后排就有人把头低下去。
一张洒金笺,就把一屋子人分成了两拨。
林述问的已经是最该问的那两句,夫子不答,也就等于答了。
她也跟着站起来,无非多一个名字被夫子记住,名额一个也多不出来。
散讲出来,陆衡跟她并肩往斋舍走。
石子路上落了一层槐叶,黄透了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“郑谦益后头几个都是谁?”
陆衡掰着指头:“章世勋、孙承嗣、严子钰、贾恕,平日跟着郑谦益吃喝的。剩下三个,崔曜、卢景明、谢兰台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姓什么,你往京里一打听就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没有裴湛?”
陆衡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这话问得有点好笑。“请不动。”他说,“谁请他,都请不动。”
姜昭点点头,放在裴湛身上好像合理。
“那林述跟他,是怎么结下的梁子?”
陆衡环顾了一圈,才低声和姜昭说,“我只见过一次,去年郑谦益当着一屋子人挑他文章的错,说了小半个时辰。”他停了停,“没看到他俩闹过什么大矛盾,具体为什么,没人说得清,许是林述太直了,看不惯的事他都要问一句,问得人下不来台。”
“林述住你们那一斋?”
陆衡摇了摇头,“他住外舍。”
姜昭脚下一顿。“外舍?他看着比我大好几岁。”
陆衡没接这句,只道:“他是举人,前年中的。”
这下姜昭是真站住了,她跟一群刚过院试的秀才四人挤一屋,隔壁院里住着一位举人老爷,她竟一点不知道,陆衡大约觉得她这副样子好笑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当功名跟住哪儿有关系?”
“没有吗?”
“书院有书院的规矩。”他抬脚把路当中一颗石子踢到草里,“二百来号人,举人四十来个,一科会试下来,能中三五个,外头的功名进了这个门,不作数。升舍看的是书院自己的私试、公试,再添一样行艺,学得好,考得好,会不会做人,也算在里头。”
“会不会做人,谁来算?”
陆衡没答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夫子们。”
姜昭没再问。
那几日裴湛的月课要交,常先生出的策题,据说一篇得写三千字,他接连几日没在藏书阁露面,晚饭也顾不上,姜昭一个人端着碗进了饭堂。
老角落叫人占了,她转了一圈,看见林述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案边,一碗粟米饭,一碟腌菜,没有荤。
她走过去。“林兄,这里有人吗?”
林述抬头,认了一下,“没有,你坐。”
他拿筷子把腌菜拨到饭上,“你是姜昭?平江府的院案首。”
姜昭有些意外。“林兄认得我?”
“榜上见过。”
“那林兄记性好。”姜昭坐下,“我连隔壁院里住着位举人都不知道。”
林述手上一停,抬眼看她。
“我也是听说的。”姜昭老老实实交代,捧着碗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林述看了她一会儿,又把目光落回自己碗里。
“举人住外舍,是有些稀罕。”他说,“我成绩不够。”
她还没问,他自己先说了,说得很平静,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,嚼得很慢。
姜昭也就没往下接。
她有看榜的毛病,总想看看自己和旁人差多少,林述这个名字她在公试见过,不止一回,都在前十里头。
私试考得好,公试考得好,那缺的就只剩一样。
陆衡那句“夫子们”又在耳边转了一圈。
也就是说,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升不上去。
知道了还说“成绩不够”,是不肯跟人诉苦。
姜昭夹了一筷子菘菜,悄悄打量他。
襕衫袖口磨出了毛边,补得极细,针脚都藏在里头,筷子握得端正,碗里一粒米不剩。
那日在讲堂上,他问夫子的话一句套着一句,头一问给了台阶,第二问堵了退路,句句挑不出错处,偏偏句句不给人留脸面。
这样的性子,若是天生的,棱角该是四下乱刺出来的,姜昭觉得他不是,他的直是有章法的,一问是一问,问完就站着等答,不吵不嚷,像是从小叫人一句一句教出来的。
教他的那个人,多半也是这么一个人。
这样的人去做官,会是好官,账不会糊涂,案子不会马虎,上头一句话压下来,他也要先问一句依据在哪儿,可也正因为这样,他很难往上走。
门就那么几扇,开的时候总是先开给会绕弯子、知变通的人。
林述吃完了,把碗筷叠好,起身时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贤弟慢用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叫灶间涌出来的一阵白汽罩住了,再从白汽里出来时,背还是挺得那样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