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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不食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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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从白沟过。车、马、人,排成一条线,从北边的雪路上一寸一寸地挪。车轮在冻土上响,嘎,嘎,嘎。

那声音响了一整个上午。

老官在屋里听着。

他一声不吭。

到了晌午,车队过完了。

有一个人进了驿舍。

那是队伍的押送官,女真人,穿一件貂裘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老官。

“你还在这儿。”

老官看着他。

“陛下过去了?”他问。

“过去了。”

“过了河?”

“过了。”

老官点点头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“那我不过了。”

第三日

第三天,老官开始写字。

不是写东西。他是在纸上练字。

他有半刀旧纸,一小锭墨,一支笔。他每天磨一次墨,磨得很稠,然后一张一张地写。

写什么?写“臣“。

一个“臣“字,写一张。

写完,他把纸晾在膝上,等干,再叠起来。

一天下来,他写了三十七张。

三十七张,全是同一个字。

郝五在旁边看着,看不懂。

“官人,您写这个做什么?”

老官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写完第四十张,把笔搁下。

“写给自己看。”他说。

“您不是天天写吗?”

“我写了三十年。”老官说,“我写过奏章、写过军令、写过榜文。我写过一个字,救过三千人;也写过一个字,害过三千人。”

他看着膝上那一叠纸。

“到今天我才明白,写字的人是很容易忘的。”

“忘什么?”

“忘自己是臣。”

他把那一叠纸收起来。

“我怕我明天忘了。”

第三日夜里。

那天夜里,老官说了很多话。

郝五后来想,他大概是把一辈子的话,攒到那几天里说。

“你去过汴京吗?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郝五说,“我是京东人。”

“汴京好。”老官说,“不是宫殿好。宫殿我看腻了。”

“那什么是好的?”

“是早起。”老官说,“汴京的早晨,是有声音的。卖水的敲桶,卖炭的吆喝,卖炊饼的拍案子。一千多万人,一起醒来。”

“我做了三十年的官,我从来没听过那些声音。”

“那您什么时候听到的?”

“围城的时候。”

郝五不说话。

“围城那三个月,”老官说,“城里没有水,没有柴,没有米。后来,开始吃马。再后来,吃老鼠。”

“有一个晚上,我上城墙。”

“我在城墙上站着,往下看。”

“城下面,是金人的营,火堆一连串,像天边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
“城里是黑的。”

“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”

“什么声音?”

“哭声。”老官说,“不是一个人哭。是很多人哭。”

“那哭声很轻,很散,像雪落在地上。”

“我站在城墙上,听了半个时辰。”

“我听完,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是我这辈子该听的声音。”老官说,“我做了三十年官,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。”

“我一直以为百姓是不会哭的。”

“后来我才知道——他们不是不哭。”

“是没有人听。”

他把手里的纸翻了翻。

“我现在不写字了。”他说,“我写不动了。”

“我一张一张写'臣',是因为我要练一个字。”

“练好了,我要写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老官没有回答。

他闭着眼,靠在墙上。

“明后天再说吧。”

第四日

第四天,老官开始记不清人。

他认得郝五。他认不得一天里换过班的两个金兵。有个金兵给他端水,他看着那个人,问了句:“你是若水?“

郝五没听懂。

金兵也没听懂。

老官看着那个金兵,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了眼。
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
那天夜里,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
叫声不大,是“若水“两个字,后面跟了半句话。郝五没听清。

他把郝五叫到跟前。

“你识字吗?”

“不识字。”

“好。”老官说,“不识字好。”

他躺了一会儿。

“郝五,你听我说一句话。”

“官人您说。”

“你记不住,也没关系。”老官说,“你只要知道,有个人叫李若水。他比我死得早,比我死得难看。”

“他怎么了?”

“他骂人。”老官说,“他不肯闭嘴。他们割了他的舌头,他还坐得直;他们断了他的喉咙,他才倒。”

“就这么死的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一直觉得,他死得比我强。”

郝五不敢接话。

外头,两个金兵在换班。

新来的那个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
“还没吃?”

“没吃。”

“第四天了。”

“第四天。”

新来的那个摇摇头,走开了。

他不明白。

在他们那儿,人是要吃东西才能活的。一个人不吃饭,只可能是因为他病了,或者他疯了。

他们没见过第三种人。

——那种人,把“不吃“当成一句话,说给别人听。

那天夜里,老官忽然问郝五:

“你说,他们懂不懂?”

“谁?”

“外头那些。”

郝五想了想。

“不懂。”

“不懂好。”老官说。

“为什么好?”

“不懂,就说明他们没听过。”

他闭上眼。

“没听过,就还来得及。”

“你还记得他的事吗?”老官又问。

“记得。”郝五说,“官人这两天说了七八回。”

老官笑了一下。

“我是替他说。”他说,“我怕没人记得他。”

后来那三年

(这是郝五自己讲的。他讲的时候,火已经快灭了。)

老官死以后,郝五被留在白沟驿。

留了四十天。

四十天里,他埋了老官——不是埋,是“放“。

金人不让埋。金人说:他不过河,就放在河这边。

所以郝五把他放在河南岸的一块高地上。

没有坟。

郝五找了三块石头,摆成一个圈。圈里,他放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是老官随身的一小块旧砚。

砚是石头做的,沉。郝五背不动。他把砚放在石头圈里,就当作一个记号。

放完,他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
他不会说别的,只说了一句:“官人,我给您留着。“

后来金人把他扔了。

扔在燕京外的一条路边。他病得走不动,金人嫌他费粮。

郝五在地上躺了两天。

第三天,他爬起来了。

爬起来之后,他开始往回走。

没有钱,没有马,没有路引。他就跟着人走——跟商队、跟和尚、跟逃难的人。走到哪儿,讨到哪儿。讨不到,就吃树皮、吃草根。

他走了三年。

三年里,他学会了三件事:

第一,不要在白天进村。白天村里有人,有人就有官府的眼睛。

第二,不要在人前吃饭。吃快的人,别人不记你;吃慢的人,别人记你一辈子。
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——

不要在夜里哭。

因为夜里哭的人,第二天早上起不来。起不来,就走不动。

郝五走回淮北的时候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有人问他:你从北边回来,你还回去吗?

郝五说:不回去了。

那个人问:那你在北边的东西,就不要了?

郝五把手伸进怀里。

“要的东西,”他说,“我带着。”

同一夜。千里之外。

乌沙渡的江面上,冰在响。

不是裂。是冻。

封了二十六天的江,比封的那一天更硬。硬的冰不会响,可这一夜响了——那是冰下面,水在走,走不动,撞了一下。

咔。

极轻的一声。

阿渡半夜醒了。他趴在窗上,往外听。

听不见别的。

他躺回去,想起那七只扣着的碗。

他不知道,同一夜,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土屋里,有一个老官正在饿自己。

他更不知道,那个老官写的那三十七张“臣“字里,有一张会一直留到十年以后。

——不是留给他。

——是留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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