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蓝身上也有过,黎心身上也有过。
那是一个被旧秩序驯养了一辈子的人,忽然发现世界可以不这么运转时,本能的眩晕感。
莱恩放下茶杯,双手交叠搁在桌上,深邃的目光迎上贝伦的视线。
“不是无视爵位差距。”
“是在凛冬领,爵位不能成为随意打人的理由。”
“规矩,在爵位上面。”
贝伦死死盯着莱恩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虚张声势,没有少年人逞强的青涩,也没有私生子翻身后常见的歇斯底里的报复快感。
有的只是一种如深渊般的笃定,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宏论,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像“水往低处流”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实。
贝伦忽然意识到,自己在凛冬城的这几天里,为什么始终隐约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不是因为这里的工坊比帝都先进,也不是因为火炮的威力超越了想象。
而是因为他在这里看到的一切,从市政厅里不卑不亢的女职员,到整齐推进的士兵,到粥棚前自发排队的领民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、却隐约觉得“应该如此”的图景。
而那幅图景的底层逻辑,和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,截然相反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领民下跪?”
贝伦终于问出了这个在他心里盘旋了几天的问题。
听起来很小。
但他知道,这个问题指向的东西,足以动摇一整座帝国的根基。
“跪着的人,干不了活。”
莱恩的回答简短得令人发指。
贝伦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贝伦错愕的表情,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理智声线补充道:
“一个领民如果把时间花在诚惶诚恐地下跪上,他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多搬三块砖。这就是浪费。”
贝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治理领地不是搬砖”,想说“敬畏是秩序的根基”。
但那些反驳的话涌到嗓子眼,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想到了洛希尔家族的领地。
想到了那些在父亲的马车经过时跪伏在路边、额头贴着泥土的佃农。
他们弯着腰,缩着脖子,脸上写满了恐惧。
马车碾过去之后,他们再慢慢爬起来,浑身颤抖着继续干活。
效率?
那些人当然没有效率。一个时刻在害怕的人,连锄头都握不稳。
这是一个贝伦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角度。
不是不能想,是那个角度根本不存在于他被精心构建的认知体系里。
“所以……你做这些,只是为了效率?”他的声音干涩了几分。
“效率问题,尊严问题,以及信任问题。”莱恩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一个不用每天担心被贵族鞭子随意抽打、甚至随意杀死的工人,他干活的效率和创造力,是那种唯唯诺诺的怯懦农奴的三倍以上。”
莱恩略微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这不是我悲天悯人的凭空想象。这是统计出来的数据。”
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。
但莱恩总不能和贝伦坐在这儿讨论什么马克思主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