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商人借出三座空仓,林雨柔当面立下限期补偿的官契。
老汉则指着海图,问港边那些高地为何都空着。
“旧神官不许役民私种,地便一直荒着。”随行的海外老吏答。
“盐重么?水从哪里来?”
两个人挪到窗边,拿着一把土样谈了起来。
柳平安带来的药谷木修查过土性,认为其中两片坡地可先试种短熟杂粮,余地慢慢洗盐。几名获救后留在海外的农户,主动来领试种的田契。
他们不肯把一家人的活路,永远押在下一艘粮船上。
陈木在旁边听了很久,才问:“头一季若歉收呢?”
“划一笔保种粮。”林雨柔道,“试种的人有口粮可领,但田怎么种,由他们和农官商量,年末把成败写清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替他们挑哪一种谷。
第三日,第一批急粮抵达白石港。
陈木亲自护送了一段,将受潮的旧仓梁撑起,帮着卸下最后几袋米。一个肩膀磨破的年轻人伸手接袋,头也没抬,先喊他往右让一让。
“那边留给抬担架的!”
陈木依言退了半步。
他看见那青年肩上磨开的血口,递过去一小瓶外伤药。青年道谢后,却没急着上药,先将同队一名伤得更重的人拉了过来。
“轮着抬,别都顶在一边肩上。”青年说。
陈木原本还想再叮嘱,听见这句话,便收回了已经抬起的手,转身去扶另一侧松动的车板。
两名伤兵从他身边经过,一名医官正低头核对药单。更远处,方岩指挥快舟贴着内湾分送粮食,几位渔民在船头替新来的水卒辨认暗流。
事情仍有不顺。
一处船期报错,二十余人多等了一夜;两袋种粮被误送到粥棚,幸而被老汉当场认出。李若薇照实记下错处,重排了第二天的通行名册。
没有谁因此被说成不配活在太平里。
也没有谁因做好了一件事,便成了不可质问的神。
七日后,港上熬过最紧的缺粮时候,北部春种也没有误期。
抱孩子的妇人过门前,向陈木行了一礼,随即牵着孩子急急去找接人的车。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完他的面容。
陈木望着母子远去,笑了一下。
夜里,他独自坐在临港的小院中。
海风送来饭食气味,隔墙有人商议来年的铺租,有人抱怨新来的教习太严,也有人正收拾行囊,准备去另一座岛谋生。
愿力从这些细碎的人声里缓缓汇来。
陈木没有再把它们拢成同一种声音。
天府中,四殿周天徐徐运转。青龙滋养生机,玄武承接流转,白虎守住边界,朱雀炼去侵害与污秽。山河之间终于出现了各自前行的人影。
神玉帝座仍在。
阶下却有了不必等候他点头的道路。
陈木垂下眼,心神随真元走过肉身,又沿天地灵机回到气海。个人血肉、两界山河与那些真实的生活,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远近与边界。
假丹表面,最后一圈金纹无声合拢。
院中草叶同时向他倾伏,遥远的海面上,第一缕劫云正在生起。
陈木起身,传出一道讯息。
“依先前的布置,疏散荒礁附近船只。三日后,朕渡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