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日本人占着旅大,占着铁路附属地,关东军像钉子一样扎在东北各处。毛熊占着中东铁路北段,舰队在黑龙江上横着走。”
“我们呢?只能像个裱糊匠,今天糊这边,明天补那边,看着地盘不小,实则处处受制,谁都能来踩一脚。”
“万福麟、胡毓坤这些人,为什么敢阳奉阴违?因为他们算准了,外有强敌环伺,内有派系倾轧,我不敢真的把他们怎么样。”
“总惨议,奉天中央的威严,早就七零八落了。”
他亲自给杨宇霆倒了杯热茶,递到他手里。
“我当然怕日本,也怕毛熊。”他平静地看着杨宇霆,“我更知道,以自己这样的性格,守不好东北。”
杨宇霆心头又是一凛。
“可是总司令,”他还是忍不住问道,“即便要动手,为何选在此时?为何用如此激烈的方式?你准备好和日本全面冲突了吗?还是南京那边……”
“南京?”张小六吐出一口气,“总参议,时至今日,你觉得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杨宇霆瞳孔微微一缩。
只听张小六又叹了口气,自嘲道:“东北偏安一隅、割据自立的日子,到头了。”
“我没有我爹那样的气魄,继续撑下去,永远都是列强砧板上的鱼肉。毛能压北疆,日本侵南满,英美坐视制衡,我们只会左右受气。”
杨宇霆沉默。
他当然明白,现在的东北,无力应对日本与毛熊。
大帅在世时都显得左支右绌,张小六更是不行。
杨宇霆还想不明白的是,就算张小六要归附南京,为什么造反这个时候对关东军动手?
南京政府不是更怕,它们现在要的是平稳过渡,怎么可能怂恿张小六动关东军?
“总司令,那清剿关东军……是南京?”
“是我自己。”张小六见他一脸迷惑,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,心情似乎很好。
“总参议,过几天你就明白了。”
他点了支烟,吐出烟雾。
“王正廷怂恿我动中东铁路,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有这个意思,我也清楚,南京就想我战败,这样就能顺理成章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总参议,请原谅我的任性,我就是想证明一回。”
杨宇霆看着他发红的眼眶,默默叹了口气。
奉系看不起他,南京也看不起他,他想证明一次给别人看,这想法没错。
杨宇霆以为,张小六以为自己找到了退路,就想先梭一把。
这是所有年轻人的心性。
张小六重新坐回书桌后,望着屋顶,“我爹常对我说,要‘待时而动’,可时在哪里?”
“日本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,毛子的爪子从未缩回去过。还是等着列强主持公道?济南的事才过去多久?”
他看向杨宇霆,眼眶更红。
“总参议,我不想再当那个被列强捏在手里,今天给点糖明天挨顿打的小孩子了。”
“东北是中国的东北,要站,就得站在中国的旗子下。”
“张廷枢不在乎后果,或者说,他看得更透。有些仗,早打比晚打好,主动打比被动挨打好。”
张小六今天说的话,让杨宇霆听着有点迷糊。
他说的话与下达的命令有点相悖,他时常提到张廷枢,又说过几天自己会知道。
过几天?
是南京来人?还是去吉林见辅帅?
杨宇霆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推论,似乎浮在了心里。
但这个推论比较模糊,比较骇人听闻,让他根本不敢确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