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泰来掀开门帘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万福麟睁开眼,看着桌上那盏台灯。
他想起张小六那张年轻的脸,想起他说话时那种刻意模仿老帅、却总显得生硬做作的腔调。
想起他接手东北大权这些天来的种种动作。
削张作相的权,压张廷枢的势,现在又把韩光第派进黑龙江。
每一步,都在收权,都在防着老人。
万福麟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张小六连辅帅张作相都要提防,更何况他这个外姓将领?
今天可以派韩光第来盯着他,明天就可以派别人来取代他。
这根钉子,不是钉在黑龙江,是钉在他万福麟的命门上。
但他不能动。
至少现在不能动。
他的根基不稳,黑龙江督办的椅子还没坐热。
吴俊升留下的那些旧将,表面服他,背地里都在观望。
这时候要是跟张小六撕破脸,他立马就会丢掉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。
所以得忍,得装糊涂装大度,装出一副忠心耿耿毫无怨言的样子。
万福麟的目光移到书案一角,那里摊着一份中东铁路的防务图。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符号。
毛熊的护路队驻扎点,铁路沿线的重要车站,还有最近毛熊增兵的几个地段。
他看着那些符号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张小六对中东铁路有企图,这一点万福麟早就看出来了。
从最近奉天那边传来的种种风声,以及张小六调兵遣将的异常动向,还有南京方面突然派来的那个外交部长王正廷。
如果他真的这么干,作为总司令的嫡系,韩光第的第17旅会被推到哪儿?
答案很明显:满洲里前线。
那会是冲突最激烈的地方,是跟毛熊死磕的第一线。
一旦战事开启,17旅必然首当其冲。到时候,炮弹不长眼,子弹不认人。
一颗钉子,在枪林弹雨里,能撑多久?
万福麟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,划过满洲里,划过中东铁路蜿蜒的曲线。
他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往上牵了牵。
既然这颗钉子自己拔不掉,那就只能借外力来消解它。
…………
朝鲜罗南,日军19师团司令部。
司令官金谷范三端坐案前,手中捏着山田健一的绝报,整张脸阴沉如水。
参谋部一众佐官垂手而立,无人敢出声。
沉吟良久,金谷范三咬牙下令:
“全军收缩罗南纵深,放弃所有前沿哨点,严防死守。即刻电传东京,如实上报实情,等候中枢决断。”
“我会亲自致电山田师团长,让他等候时机。”
电报连夜跨海送入东京参谋本部。
铃木庄六坐在长桌顶端,他手里捏着那份从朝鲜跨海传来的急电。
电文不长,就几行字。
“第19师团第38旅团全员玉碎……钟城、会宁、稳城失陷……敌军疑似配备毛熊制式重炮及装甲车辆……”
师团参谋长小矶国昭阵亡。
那个在日俄战争里扛着联队旗冲过203高地的小矶国昭,那个整天嚷嚷着要北进满洲的小矶国昭,就这么死了。
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将领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