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荫槐同样被震撼得如入定的老僧,脑海里还响着剧烈的炮声。
杨宇霆半生宦海浮沉,他见惯了奉系将领的趋利避害、畏缩怯懦,从未有哪个后辈敢如此肆意妄为。
灵堂诛佞、炮震帅府,虽然件件都是天怒人怨的狠事,偏偏张廷枢做得干脆利落。
他甚至担心,刚才这一炮会把老帅惊醒,掀开棺材板拍手叫好。
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,一名满身尘土、狼狈不堪的侍卫连滚带爬冲进灵堂。
“报总司令,方才那一炮……炸死我方五名值守侍卫,重伤七人。”
张小六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五个死了,七个伤了。
在奉天城,在大帅府外,在他爹的灵堂前。
他缓缓转动已经僵硬的脖子,看向张廷枢,浑身血液冰凉,眼神像是要把张廷枢生吞活剥。
他是东北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,跪于父灵之前,本该执掌生杀、震慑百官。
如今却被自己曾经的兄弟当众压得死死的,连护下心腹、开口追责的底气都没有。
满堂宾客惴惴不安,不知是冷眼旁观,还是都在想他的笑话。
这份当众被打脸、被碾压的屈辱,远比刀割更痛,可他偏偏只能死死咬牙隐忍,半分不敢发作。
这一刻他彻底认清现实,张廷枢就他妈的是个疯子!
“总司令,”张廷枢的声音把他从恨山怨海中拉出来,“你以为我爹在你手里,我就不动手除奸佞?”
“现在呢?”他呵呵笑了几声,“告诉你,千万别惹疯子,如果我不开心了,苏家屯那个重炮团一定会没。”
暴怒彻底被极致的憋屈碾压,张小六死死咬着牙,硬生生将所有恨意、屈辱、怒火全部咽回肚子里。
明明手握总司令之名,掌控东北名义最高权力,此刻却被一个小小的旅长压得死死的,连还手的底气都没有。
张廷枢却像是没看见,目光转向谭海。
“谭海。”张廷枢声音冷淡,不带一丝情绪,“我有个哨兵,是不是你杀的?”
谭海身躯一僵,心口闷得发堵。
他丝毫不惧死亡,真正让他心态崩盘的,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不是怕死,他是没想到张廷枢敢在这里杀人,更敢在这里开炮。
没有张小六的命令,他自己是绝对不敢还手的。
这种憋屈与无力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抬眼看向张廷枢,语气带着不甘与恨意。
“是我杀的,你想如何,悉听尊便。”
张廷枢微微颔首,目光移回灵前的张小六,那个讨厌的声音又钻入他的耳中。
“总司令,杀人偿命。我现在要杀谭海,你拦,还是不拦?”
赤祼祼的挑衅。
这是要将张小六的脸按在地上摩擦火花来。
全场目光全部聚焦在张小六身上,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。
这是他最后的底线,也是他最后的尊严。
若是连自己的心腹爱将都保不住,他这个总司令,就彻底成了摆设。
张小六浑身剧烈颤抖,双膝发麻,指尖掐入掌心,可手心传来的剧痛,都压不住心底的屈辱与崩溃。
他喉咙反复滚动,怒火与杀意全都被堵在嘴边。
他是东北总司令,手握数十万奉系大军,本该一言定生死、一语镇全局。
可现在……
他相信,只要自己敢说个“不”字,这个疯子真有可能向大帅府开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