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,开心点啦。”夏曦脱了袜子,把脚泡在水里,朝路明非招招手。
“我也没有不开心啊,只是觉得有点惆怅。”路明非也学着她的样子坐下。
“惆怅?”
“嗯,就像你考试毕业的那天回到教室收拾自己的东西,大家都在欢天喜地扔书,只有你沉默着满心伤感。”路明非轻声说,“毕竟是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,真的离开了总归是有点怀念的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夏曦点点头,“可是人哪,一辈子都是要不停向前走的,会经历无数的告别,也会迎来无数次的崭新的机会,没有必要把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直放在心上。”
“你还真豁达。”
“没有,其实我和你一样,会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无所事事哦。”
“那还真看不出来。”
虽然第一次的相遇就是在天台上,路明非也还是不相信她会是那样的人,夏曦那么张扬又那么可爱,确实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小魔女,小魔女怎么会和衰人一样呢?
“我是说以前是这样,现在不是了。”夏曦笑了笑。
路明非看着她泛起了雾气的眼睛,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流露出那种游戏人间的随性,倒像是个喝醉了的酒客,无心说出了自己的愁肠。
“你干嘛对我那么好啊?”路明非问出了那个他一路上都没说出口的问题。
“我不是说过了么?我愿意对你好,只是同病相怜而已。”
夏曦捧着脸,清澈的瞳孔中映着两岸灯火阑珊。
“人总是会讨厌过去的自己,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己一点都不成熟,还整天喜欢做一些很蠢很蠢的事,可那样的自己又令人无比怀念。假如有一天你忽然看见了一个人很像过去的自己,可怜兮兮的样子就像路边被丢弃的猫猫狗狗,追着每一辆路过的车跑来跑去,却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,你有能力的话,会忍心不伸手去帮他一把么?”
很多人都读过路明非的故事,长大了的大家都讨厌路明非,可年少时的大家又都是路明非,她已经长大了,所以有资格说这样的话。
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路明非还是个怂了吧唧的男孩,没有经历过任何事情,清澈的眼神里透着单纯的愚蠢,夏曦没有任何理由讨厌他,伸手拉他一把固然有着自己要让他抱憾终身发愤图强的目的,也是给自己学生时代那些晚自习后偷偷看小说的夜晚一个交代。
你曾经让我快乐,也令我深深感动,还有那些在课堂上低头窃笑的瞬间,在我的青春里留下了属于你的时光,帮你做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,不需要任何理由。
“说的好像善心大发捡一条流浪狗回家似的……”路明非轻声哼哼。
“那就当是我把你捡回家给我看门喽?”夏曦扭头过来看着他,“单身少女家里确实需要一条威猛的忠犬,只可惜你不是藏獒,顶多算个哈士奇呀!”
“汪汪!”路明非快乐地学了两声狗叫。
他倒是不介意自降一下身份,反正他都衰了一辈子了,也没什么节操可以失去的了,人家帮了自己这么大忙,能让她笑一笑也是极好的。
“喂,你还真把自己当找主人的小狗了啊?”夏曦咯咯地笑了起来,她笑的时候既不会抿嘴也不会颔首遮掩,总是像梁山好汉一样纵情快乐,毫无淑女的样子。
“不然呢?”路明非四仰八叉的躺下,任凭漫上来的潮水漫过脚踝,“婶婶那边我肯定是回不去了,现在除了跟你走也没别的办法,不一口咬住你吃定了还能怎么样?”
“好说好说,不过是给家里多双筷子而已,别看我这样,我可是很会做饭的哦~”
“真好,以后有口福了,我会付房租和菜钱给你的。”路明非心花怒放。
“不用,那仨瓜俩枣的我才不在乎。”夏曦还是那么霸气外露。
“那可不行,我现在有钱了,不是过去的我了。”路明非挥舞着手里的存折,“必须得给,不然我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住在一个女生的家里。”
“真看不出来,你还挺重情重义的嘛。”夏曦耸耸肩,也不再推辞,“那我就好好收下喽?”
路明非点点头:“我真的欠了你很重的人情。”
他想原来神明也并不总是坏心眼的,这么多年的衰人生活以后,神终于舍得以一根手指沾了些许蜜糖抹在他的唇上,让这个天使般的小魔女降临在他身边,如果不是她,也许他一辈子都没有勇气跳起来和婶婶叫板。
“这世界上没有谁可以一点不欠别人的活着,你没有必要放在心上老是惦记还不还的起,只要将来有机会的话再还给我不就是了?到时候你就算不想还,我也会加倍的要你吐出来的。”
夏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继续托腮眺望江畔,好像伸出援手她来说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,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。
“我一定会还的。”
简简单单几个字,路明非说的一字一顿,那么郑重其事,像是要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,他看着城市映在她的眼瞳里,仿佛昏黄色的星海,她长长的睫毛舒卷如飞翔的鸟翼,轻盈地掠过他的心头。
这是2008年的夏夜,隐藏在历史中的那场战争,就要重大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