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军中最直接的说法,这些人就是叛将。
可沈威如今偏偏让他留手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
张奎没有追问原因。
沈威却看着前方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没有人比他更明白“叛”这个字背后未必只有贪生怕死。
他自己如今在西岐眼里,不也是一个叛臣?
可若真把事情掰开来看,他为什么离开西岐,又为什么替大商守渑池,岂是一句“背主投敌”便能说清的。
那些曾经归降西岐的商将同样如此。
有人是城破之后为了保全麾下兵卒。
有人是家眷被控。
有人是大势所迫。
自然也少不了真正贪图富贵、见风使舵之辈。
沈威没兴趣替所有人洗白,他只是先给张奎提一句,若真活捉回来,到时候该杀还是该留,再一个个看。
“去吧。”
张奎抱拳,拨转乌烟兽回到前军。
没过多久,数万商军再次开拔。
沉重战车碾过冻硬土地,发出连续不断的轰鸣。骑军与步卒彼此呼应,军阵越往前推进,头顶凝聚的虎气狼烟便越发明显。
尤其前军数千已经开始修炼《镇疆炼狱诀》的军卒,这些都是张奎挑选出来的精锐。
一缕缕赤黑血气从甲胄之间升起,顺着军阵彼此勾连,最后在大军上空汇成一片若隐若现的煞云。
另一边,西岐也已经完成整军。
六十万大军不可能同时铺开,但仅仅前阵摆出的兵马便已经黑压压望不到尽头。
盾兵在前,长戈随后,弓弩阵列于两翼。无数旌旗在晨风中翻卷,金鼓之声此起彼伏。
双方相距数里时,行军速度同时慢了下来。
商军逐渐展开。
西岐前阵同样向两侧延伸。
片刻之后,两支大军隔着空旷原野遥遥对峙。
杀气开始在两军之间一点点积聚。
西岐阵前,一辆战车缓缓驶出。
姜子牙立于车上,身披道袍,打神鞭握在手中。
姜子牙抬眼望向对面,很快便看见了商军中军战车上的沈威。
四目隔着战场遥遥相对。
那一瞬间,姜子牙眼神明显复杂了几分。
十年师徒。
他亲眼看着沈威从一个仙道根骨平平的年轻人,一步一步做到西岐先锋大元帅。
临潼五关,多少场仗都是这个弟子替西岐打下来的。
可如今再见,两人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一张虎符,而是两支大军。
姜子牙握着打神鞭的手紧了紧。
那点不忍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。
他催动法力,声音瞬间传遍两军阵前。
“沈威!”
“你我师徒十年,贫道本不愿看你走到今日这一步。”
西岐军阵安静下来。
商军这边也有不少将士抬头看向中军战车。
姜子牙继续道:“凤鸣岐山,周室当兴,西岐伐纣乃天命所归,大势所趋,绝非一人一城可以阻挡。”
“你如今执迷不悟,助商抗周,无非是逆天而行。”
他望着沈威,声音中多了几分沉重。
“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
“若你愿意放下兵戈,打开渑池,贫道可向大王作保,昔日之事一概不究。”
“莫要再冥顽不灵。”
姜子牙话音落下,原野只剩旌旗被晨风卷动的猎猎声。
按照惯例,接下来便该轮到沈威答话。
双方主帅先在阵前论上一番天命忠逆,再由麾下大将出来叫战。若哪一方斗将失利,便退回阵中重新部署,真到了双方都不愿再退的时候,才会挥动全军厮杀。
西岐阵营的军卒,对此早已习以为常。
最前方那些持盾甲士虽然列着阵,神情却远谈不上紧张。有人借盾牌遮挡,偷偷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,还有两名老卒凑得极近,小声嘀咕起来。
“看样子又得先斗上几场。”
“那不是正好?咱们站着看便是。只要前面几位仙长能赢,今天说不定都用不着动刀。”
旁边有人听见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就怕商军那边不经打,大将死上两个便缩回渑池,咱们又得在这荒地里站一天。”
这样的议论并不少见。
六十万大军征战至今,很多士卒还未真刀真枪冲杀,就稀里糊涂打了几场胜利战了。
两军摆开阵势看着吓人,可真正先拼命的往往不是他们,而是那些骑着异兽、身怀异术的大将与仙人。
所以西岐前军虽然已经列阵,拒马却没有全部推到最前,长戈阵也只是保持着最基本的队形。许多人都在等沈威回话,再看看商军今日会派谁出来斗将。
然而等了片刻,对面始终无人出声。
姜子牙眉头渐渐皱起。
沈威站在中军战车之上,从头到尾都没有接他那番话,只是隔着数千米望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