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该汇向古缝、冲开最后两下的九眼煞流,在主控眼处一歪。恰逢沙暴潮汐自天穹压到最盛,外涌的磅礴煞气失了引导,非但没能冲进古缝,反倒顺着错乱的刻槽,倒灌回环形大阵。
“你敢!”邵执事脸色剧变。
陈飞常第二手紧跟着落下。他反手将镇界玉按在古缝边缘,不是按进纳引槽,而是以玉为针、以他封过数道缝的真元为线,顺着古缝被撬开的残痕,反向锁了一寸。镇界玉青光一闪,那道撬到极致的古缝,被这一寸反锁,硬生生压回去一线。
九眼倒灌,古缝反压,镇煞台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,幽绿煞光四处乱窜,围跪的苦役身上抽精气的乌铁链齐齐一松。
“动手!”陈飞常针落第三下。
老六暴起,十人同时发力,被挑松簧口的乌铁链应声脱开。他一把架起驼老贵,带着这一串人就往收尸斜井退。斜井暗门从里头被推开,沙里跌那张满是风沙的老脸一闪,压低嗓子吼:“快!”
便在这阵眼看要被陈飞常掀翻的刹那,静帐方向,一道浩瀚得没有边际的灵压,轰然降临。
那位闭关闭了多日的筑基后期长老,终于露面了。
陈飞常只觉一座大山当头压下,双膝一沉,几乎要跪倒在台上,骨骼被压得咯咯作响,体内真元运转都凝滞了。筑基初期对后期,连站都站不稳,这便是天堑。危急关头,凡界那头一缕至纯清气顺着镇界玉遥遥渡来,阿萝守在枯井青石上的气息隔着两界裹住他的识海,他咬破舌尖,借着这缕清气与镇界玉的青光,硬生生扛住这一压,没有跪下去。
一名灰袍老者自静帐凌空踏出,面容枯瘦,眼神阴寒,抬手便是一爪,隔着数十丈,直取陈飞常手中的镇界玉。
陈飞常根本不接这一爪。
他等的就是煞流倒灌、长老出手稳阵的这一线空当。流云步炸开,他不与筑基后期老者照面,转身便扑向斜井,途中反手三针,借着倒灌乱窜的煞气,把拦路的两名练气巅峰执法扎得膝弯一软、栽进乱煞里。
另一名执法红着眼扑向脱链的驼老贵,老六虽被抽了大半精气,仍是暗网里练出来的狠人,就地抓起一根崩断的乌铁链,借着沙暴狂乱的煞气,兜头把那执法绊倒,又死死压住,给身后苦役让出斜井的口子。台上那灰袍长老第二爪紧跟着到,枯瘦手掌隔空一握,一道幽绿煞气凝成的巨爪当头罩落,陈飞常只来得及侧身,巨爪擦着他左肩轰在台基上,碎石崩裂,他左臂被气劲扫得一阵发麻,护体真气险些溃散。
“拦住他!封井!”邵执事又惊又怒,筑基中期灵压尽数压来。
陈飞常后背被邵执事一道余势扫中,喉头一甜,脚下不停,一头扎进收尸斜井。沙里跌与老六已经把那十个苦役接进暗道,陈飞常回身一针崩断暗道绞盘,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落下。
轰然巨响,筑基后期老者那一爪擦着石门轰下,半条暗道被震得碎石崩落,气浪把陈飞常掀飞出去,他重重撞在暗道壁上,到底是被石门挡住了必杀的一击。
“走!”他顾不上伤,带着人顺着七拐八绕的运煞暗道,朝沙里跌早备好的另一头出口狂奔。
身后,邵执事的厉吼顺着暗道闷闷传来,搜捕的号角在古战场上空此起彼伏地吹响。
不知奔了多久,前方透出一线天光。陈飞常一行人撞开暗道出口的伪装,连滚带爬地滚下一道沙坡,扑进外头昏黄的沙暴里。几乎是同时,身后那截斜井被后期长老一击彻底轰塌封死,再无退路。
沙坡背风处,陈飞常靠着沙岩滑坐下来,再也压不住喉头那口血,偏头咳出一滩。镇界玉躺在掌心,玉面裂纹又深了一层,青光黯淡。老六和沙里跌手忙脚乱地给那十个脱力的苦役顺气,驼老贵老泪纵横,抓着他的手直哆嗦。
他闭着眼,飞快地盘这一战的账。
祭幡,破了。最后两下没冲成,古缝被反锁回去一寸,九眼倒灌,镇煞台没有十天半月修不好。人,救出来斜井口这一串,十个。可其余九十名苦役,被趁乱赶进了内圈,他没能救全;黑幡下那片镇界玉余片、赤魇被镇的大半本神,他更是连边都没碰到。而他陈九的脸、他的针法、镇界玉的路数,经此一役,彻底暴露在了阴蜃宗眼皮底下。
掌心,镇界玉极轻地一颤,赤魇那缕残音艰难地浮起,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弱,断断续续。
“下一处……他们……还有……”
后半句散在了沙暴里,残音彻底断了,任陈飞常再怎么以真元唤,都没有回应。
他没在原地久留。十个被救出来的苦役个个脱力,身上还带着被抽过精气的虚损,他一一施针稳住,又把护心丹分了下去,自己也靠着沙岩缓了好一阵,才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,叮嘱沙里跌,绝不能走沉沙口集镇,只走暗网运货的沙下小道,分批送去百里外那个不收外人的沙村避风头,伤药和灵石他让石生走暗线补上。沙里跌应下,驼老贵红着眼要留下给他带路,被他按住,让这老汉先随众人养伤。
刚安置完,掌心镇界玉一震,唐灵秋的传讯到了,声音又急又稳。“飞常,西陲动手的动静我收到了。血鸠在宗门内催得更紧,镇煞台只是其一,我查到聚煞总阵在玄界腹地还有第二处关键阵眼,在赤沙峡,赤魇被切碎前,本神就分镇在两处。你那边余片没取到,多半要往赤沙峡并。你已暴露,走暗线,别碰明路。”
赤魇没说完的“下一处”,与唐灵秋查到的赤沙峡,对上了。
古战场方向,邵执事的搜捕令与沙暴的号角搅在一处,一声紧过一声,四面八方都是搜拿他的动静。陈飞常睁开眼,抹去嘴角的血,望着黄尘翻涌的沉沙深处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这一遭,他破了对方的局,也把自己彻底摆上了明面。下一处阵眼在赤沙峡,赤魇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,九十名苦役和黑幡下的余片要怎么夺,身后的搜捕又怎么甩脱,桩桩件件,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。留给他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