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此时,掌心镇界玉三短一长,亮了。
玄界,动手了。
玉光里,陈飞常“看”到遥远的聚煞总阵方向骤然亮起大片丹火符光,云箬执法堂的攻势、唐灵秋亲传一脉的丹修同时压上,云箬亲自缠住回防的乌、屠两位执事,唐灵秋率丹修直取总阵输煞的主干,丹火一处处点燃,逼得总阵阴煞倒卷。血鸠那双向来没有感情的眼睛终于从凡界方向移开,被迫抽回一部分神念回防玄界。压在枯井上方的灰暗天光,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一线,赤魇分神身上的黑气也跟着淡了一瞬。两界约定的时刻,到了,凡界断内、玄界断外,这一盘棋,终于在同一刻落子。
“阿萝,上位。”
陈飞常不再恋战,一针逼退赤魇分神半丈,身形掠回井台。阿萝早已等在那方青石上,孩子盘膝坐定,守缝血脉缓缓铺开,小脸上一片与年龄不符的镇定。他蹲下身,最后替她理了理衣领,只交代了两句,报纹不用快、准就好,外头天塌下来有哥和苏爷爷、有王二叔,她只管守住那方青石。阿萝用力点头,小手按在青石纹路的起点上,冲他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。苏望山移到她身侧护着,罗盘横在膝头,王二带护村队把井台围成铁桶,四角古阵光幕尽数收拢、护住井口,连外围缠斗的护村队也往井台方向收缩了半圈,把最要紧的地方护得密不透风。
“哥,纹路我看着,你下去。”阿萝睁开眼,声音很稳。
陈飞常最后看了一眼阵外那具被两界夹击激得凶性更盛的赤魇分神,又扫过四角死战的护村队,一咬牙,纵身跃入枯井。
井壁的霜痕一路向下,他筑基真元护体,直坠到井底那方上古镇封之前。三缝尽合之后,这里便是诸缝布点图上唯一还亮着的点,也是壁垒内侧最薄的一道门。镇界玉脱手悬起,清光垂落,照出井底那道古老而残破的封禁纹路,纹路之后,阴煞与玄界聚煞总阵连成一条灰暗的通道,通道尽头,他模糊“看”到一座庞大的阴阵在缓缓转动,万千支管汇作一处,如一颗盘踞在两界夹缝里的黑心。阴阵最深处,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隔着两界扫了过来,那目光落到镇界玉上,骤然凝住,透出一股志在必得的贪意。更远处,还有一团连镇界玉都照不透的、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,正在门后缓缓苏醒,只露出一线轮廓,便让他道基都生出寒意。
那便是血鸠,与血鸠身后,要被放进这一界的东西。陈飞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神识,他知道自己眼下没有半分余力去窥探门后,封住这道门,才是唯一要紧的事。他按推演了数十遍的四步起手,先以镇界玉定住总枢残纹、止住阴煞倒灌,清光所及,翻涌的阴煞如被一只稳手按住,第一步,止血,成了。
陈飞常心神守一,清心丹火诀点亮识海,镇界玉为针、阿萝血脉为眼、《长春引气诀》为手,三者合一,缓缓启动。第一道真元顺着镇界玉探入总枢残纹,井底轰然一震,封总枢,开始了。
井台之上,阿萝的声音顺着同源感应清清楚楚落进他识海,哥,左支纹偏了半寸,往回收。他依言引针,镇界玉清光一转,把一条被三缝改了走向的地脉缓缓牵回总枢,第二步接骨,就此展开。孩子报一条,他接一条,东、南、北三道封死的古缝地脉被逐一引回,如百川归海,齐齐汇向井底这道总枢,每接好一条,旧封残纹便亮起一分,那扇灰暗通道里的阴煞便被堵回去一分。
便在这时,井台之上,异变陡生。
赤魇分神被玄界总阵抽走部分神念、又被陈飞常连针搅散,眼看他要封门,血鸠在玄界那边悍然烧神,一缕更凶的神念强行灌入傀儡,赤魇分神青黑的身躯骤然胀大一圈,气息再涨,硬生生拔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。它不顾四角古阵镇压,拼着被光幕灼烧,硬生生挨了数道光幕,撞开老石碾一角,所过之处石碾崩裂、泥土翻卷,拖着一身黑烟,直扑井台上守位的阿萝。陈飞常井底一沉,瞬间看穿它的图谋,守缝血脉一死、三者合一便缺了“人”,这道总枢便再也封不上,对方绕开他直扑阿萝,打的正是这个七寸。
“拦住它!”苏望山厉声喝道,老人把罗盘、铜钱、仅剩的镇煞符一齐打出,铜钱撞上那具青黑身躯,只阻得半息便被弹飞。王二红着眼扑上去,整个人抱着镇煞旗拦在井台前,被对方一袖扫飞、撞在老槐树上,又咬牙爬起来再扑。护村队员一个个往上填,网枪、绳索、镇煞符雨点般落下,可凡人之力,哪挡得住拔到筑基后期门槛的凶物。烧神催升也不是没有代价,赤魇分神青黑的身躯上裂纹越来越多、黑烟直冒,这具傀儡本就是被血鸠强拼出来的凶焰,撑不了太久,正因如此,它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路数,越发凶险。它撞开最后一面拦在身前的镇煞旗,一步步逼近井台,青黑的爪子,已经探向青石上纹丝不动、仍在守位报纹的阿萝。
井底下,陈飞常封总枢才刚走到第二步,三者合一一旦中断,旧封崩、新封未立,便是前功尽弃、甚至反给对方开门,全村、两界,都要被拖进深渊。井上,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阿萝,孩子报纹的声音依旧稳稳传来,半分没乱,可那青黑爪风,已经近在她头顶。
他识海里天人交战,冲上去,总枢便封不成,不冲,阿萝便有性命之忧。同源感应那头,阿萝“听”见了他的挣扎,反倒轻声补了一句,哥,我守得住,你别停。
他一咬牙做出决断,封门的真元半分不撤,只分出一缕神识,御动九针中的三枚沿井壁逆射而上,要在不起身、不断封的死局里,硬替阿萝、也替这整场封门,抢出一线生机。
第一阶段最险的一道坎,就这么横在了井口与井底之间,也横在了他这个当哥哥的、沉甸甸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