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作为掌律的许安,是要留在文庙那边学习一阵子的。
按照文庙最初的安排,新晋掌律本该在正殿留任半载,跟着礼圣熟悉三教典章、部院规程,把文庙上下的运转脉络摸透,才能真正执掌刑律。毕竟掌律法者,先得懂规矩,才能立规矩、守规矩。
然而许安直接将事情丢给了刚刚上任的齐静春。
可许安本就不是能耐着性子坐而论道的性子,那些繁文缛节、案牍公文,在他眼里比蛮荒王座大妖还磨人。上任没几天,他就把一摞摞卷宗文书全推给了刚代任副教主的齐静春,半点不带客气的。
顺带让崔东山留在书院给齐静春当下手。
他还特意把崔东山也留在了山崖书院,给齐静春搭把手。一个性子持重、谋事周全,一个心思活络、鬼点子层出不穷,师兄弟俩凑在一起,正好刚柔并济。
有这两师兄弟在,再大的事情也难不到哪里去。
文圣一脉的本事,许安再清楚不过。齐静春能扛住骊珠洞天的压力撑到最后,崔东山能把一洲势力玩得团团转,有这俩人坐镇文庙,天塌下来都有人接,根本轮不到他操心。
知道内情的礼圣和亚圣当然也没意见。
礼圣和亚圣对此非但没反对,反倒松了口气。他们本来还担心许安锋芒太盛,掌律刚极易折,有齐静春居中调和、崔东山从中转圜,反倒更稳妥。索性顺水推舟,默认了这份安排。
除此之外,许安还在文庙设了一座问心剑阵。
除了人事安排,许安还在文庙西侧的僻静演武场里,立下了一座问心剑阵。地方选得偏,平日里少有人去,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试剑台,没什么特别。
以老剑条同行为核心,又让文圣以本源天地为辅,这才落阵完成。
阵眼是老剑条“同行”悬在正中,凝而不发的剑气撑住整座阵的骨架;又请文圣借了本源天地的文运之力打底,刚正剑气与淳厚文运交织,一攻一守、一刚一柔,才最终将大阵落定。
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布置。
可这都是摆在外人眼前的门道,算不得全部。
实际上,许安还在剑阵的阴面,让天魔女夭夭动了手脚。
暗地里,许安特意让天魔女夭夭出手,在剑阵的阴面嵌了天魔本源的幻境之力。夭夭最擅长勾动人心深处的执念,这份本事用在拷问本心之上,再合适不过。
入剑阵者,将会陷入天魔幻境之中,直面内心。
但凡踏入剑阵的人,都会不由自主坠入幻境之中。眼前没有刀光剑影,只有自己藏得最深的念头——没说出口的愧疚、不敢承认的私欲、压在心底的怯懦,一桩桩一件件都会翻到眼前,逼着人直面最真实的自己。
在此剑阵内,如果违背本心,会受万箭穿心的下场。
若是在幻境里自欺欺人、硬拗本心,心口便会生出万箭穿身的痛感,越心虚、越撒谎,痛感就越重,直到道心动摇、修为受损。这份反噬从不是外力强加,全是由自己的本心引动的剑气反噬。
许安并不强制任何人进入这座剑阵,也没有将其列为什么审讯之用。
许安从没下过命令让谁必须进阵,也没把它定为审讯犯人的刑具。大阵就安安静静立在西院,门敞着,谁想进都能进,不想进也没人勉强。
只是简单的布置在文庙之内,好像心血来潮那般。
看上去就像他某天路过西院,一时兴起随手布下的小玩意儿,没什么深意。
可谁都知道,掌律大人布置这座剑阵并非开玩笑的。
可文庙上下谁都心里有数,掌律大人出手,绝不可能是闲得无聊。这座剑阵往那儿一放,就是一杆无形的秤,称的是人心,量的是公私。
朱夫子迷失本心多年,若非最后被许安喝问导致跌境,大家还不知道这座剑阵的存在,就是在做无声的威慑。
直到朱夫子因私怨构陷同僚,被许安一句“敢进问心阵对质吗”堵得哑口无言,硬着头皮进去走了一遭,没半个时辰就脸色惨白地踉跄出来,道心破损直接跌了境界,众人才真正见识到这座剑阵的厉害。不用喊口号,不用立规矩,一座阵往那儿一放,就是最无声的威慑。
告诉文庙的人,在这里,有一座可以拷问内心的后手存在!
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:文庙之中,有一双眼睛盯着人心深处,藏得再深的私心杂念,也有被摆到明面上的一天。
一旦有人起了争执,如果提议大家进去走一遭,不去者自然便落入下风。
后来殿上议事起了争执,只要有人冷不丁问一句“敢不敢进问心阵说句公道话”,对面的人气势立马就矮三分。心里没鬼的自然坦坦荡荡,有心虚的,哪敢踏进去半步。
当然,剑阵也有缺陷,那就是修为如果强过许安,便可以无视。
当然,这座阵也不是全无破绽。若是修为境界远高于许安,神魂坚固到天魔幻境都撼动不了,自然可以无视反噬,硬闯而出。
可是这个缺陷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等于没有。
可这份缺陷,放在文庙绝大多数人身上,都等于不存在。
比一个十四境合道加武神境的人修为高?洗洗睡吧。
想比一位十四境合道、兼武神境的双巅峰强者修为还高?别做梦了,洗洗睡都未必能梦到。
文庙除了礼圣之外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。
整个文庙上下,除了礼圣或许能凭规矩之道硬扛几分,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有这份底气。也正因如此,这座剑阵的威慑力,才重得像一座山。
做完这一切布置的许安,第二天就带着宁姚返回了落魄山。
把文庙的事都安排妥当,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许安就带着宁姚离开了中土神洲,往落魄山去。宁姚本就不喜文庙的拘谨肃穆,走得干脆利落,连半分留恋都没有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陈平安终于在本源天地中解决了徐凤年。
他走得这么急,是因为收到了传讯——陈平安在本源天地里,终于彻底了结了和徐凤年的恩怨。
而落魄山那边,李槐找到了一颗洞天宝珠。
巧的是,落魄山那边也有好事:李槐那小子漫山遍野瞎逛,居然在山涧里摸出了一颗圆滚滚的洞天宝珠,珠子温润透亮,裹着厚厚的空间波动。
崔诚检查过后,传讯告诉许安,那是蝉蜕洞天。
崔老爷子拿在手里掂量了片刻,一眼就认了出来,连忙传讯给许安,说这是上古遗留的蝉蜕洞天。
蝉蜕洞天之中,封印着宝瓶洲大量剑道气运和剑道传承。
那座洞天里封着上古剑道宗门的全部传承,还有半洲积累的剑道气运,对剑修而言,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大机缘。
本源天地融合了雪中洞天后,洞天原本存在的那些天门都为许安所用。
自从本源天地吞并了雪中洞天,原来雪中世界里的四座天门,也一并归了许安掌控,成了本源天地连通外界的固定门户。
虽然天门原本对应的势力已经斩断了联系,但门却是不会消失的。
虽说天门对面的旧势力早已断了关联,可门户本身还在,空间通道也完好无损,成了纯粹的传送节点。
他可以通过天门传送过去,然后再御剑前往目的地。
有了这些门,许安再想去各地,直接从本源天地穿门而过就行,省了大半路程。
不管是路途还是时间都节省了很多。
无论是跨洲赶路还是跨界而行,都比从前御剑飞行省时省力太多,连灵气消耗都省了大半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有定数,雪中洞天的天门一共四座。
也不知是不是巧合,雪中洞天留存下来的天门,整整四座,不多不少。
许安戏称为东南西北四天门。
许安闲来无事,随口给它们起了名字,按方位叫东天门、南天门、西天门、北天门,直白得很。
出了东天门便是宝瓶洲附近海域,当初陈清流隐居的地方。
其中东天门的出口,正好在宝瓶洲外的东海海域,离当年陈清流隐居的小岛不远。
许安让宁姚御剑而行,自己则是心神沉入本源天地,去迎接陈平安。
出了天门,许安让宁姚先御剑往落魄山去,自己则分出心神沉入本源天地,去接陈平安出来,也顺便看看这阵子天地里的变化。
作为天地之主,许安一进来便感受到世界发生了许多变化。
作为本源天地的主人,他神念一动,整片天地的气息便尽数涌入感知。和上次进来时相比,变化大得惊人。
相较于之前,生命气息浓厚很多,终于不再像是以往那么荒芜。
天地间的生机浓郁了不止一倍,山林里草木繁盛,江河里鱼虾成群,早已不是当初融合之初那副荒芜凋敝的样子,渐渐有了一方世界该有的生气。
而在此之上,那天空中弥漫着无形的文运,时不时便会如雨落大地。
更显眼的是,天幕之上总飘着一层看不见的文运之气,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化作绵绵细雨洒落人间,肉眼不可见,却真实存在。
若是有动物被此文运之雨滋润,便会渐渐的萌生出灵智来。
山间的走兽、林中的飞禽,只要被文运之雨沾到,日子久了便会慢慢开启灵智,懂人言,辨是非,渐渐走上修行之路。
若是有人被文运之雨滋润,则思维会渐渐变得灵动。
寻常百姓受了文运滋养,也会变得耳聪目明、思维活络,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农夫,也能慢慢识得几个字、明几分理。
文圣老爷子化身万千,行走于五座大陆之上,传播学问。
文圣老爷子更是彻底放开了手脚,化身千万,散落在五座大陆的各个角落。有时候是乡村私塾的老秀才,有时候是市井说书的老先生,走一路、讲一路,开蒙教化,传播学问,忙得不亦乐乎。
而李柳则是在海上自己造了一座小岛,偏居一隅。
李柳却不喜热闹,独自寻了片广袤海域,以水力堆起一座草木葱茏的小岛,在岛上种满了垂柳,安安静静地偏居一隅,很少与外界往来。
真龙王朱也栖息在李柳的附近,时不时接受李柳的调配,行云布雨。
真龙王朱便栖居在小岛周边的深海里,时常听从李柳的调配,哪里闹旱灾就去哪里布雨,哪里发洪水就去哪里收水,把四海水脉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察觉到许安进来后,李柳并没有离开小岛来找许安。
感知到许安的神念扫过,李柳非但没有出岛相见,反而往后缩了缩。
反而是挥手布下云雾,将小岛完全遮蔽起来。
她抬手一挥,层层叠叠的水雾云雾升起,把整座小岛裹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气息都不外泄。
尽管这根本不可能阻拦作为天地之主的许安,但却代表了李柳的态度。
这点云雾当然拦不住身为天地之主的许安,可这份举动本身,就是她的态度——此刻不想见,想自己静一静。
许安当然知道李柳为何会是如此反应。
许安心里明镜似的,自然清楚她在别扭什么。
因为此时的她,正在孕育着一个全新的意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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