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佛正中，蜷缩着一名老年妇人的魂魄。
她穿着旧式蓝布衣，花白头发盘在脑后，魂体已经接近透明。
玉佛里的灵气包裹着她，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形体。
那道阴气，正是从她身上散出。
刘万森看了看老人，又看向玉佛。
两人的面容都已衰老，从眉骨和脸形之间，仍能看出夫妻相处多年留下的亲近。
这个妇人，多半就是老人的亡妻。
她死后没有前往轮回，而是进入玉佛，陪了丈夫十多年。
前些日子，诗诗的男友死后滞留人间三年半，同样不肯离开。
如今，自己又遇见一位守了丈夫十余年的亡魂。
网上天天有人抱怨婚姻，说夫妻本是同林鸟，大难临头各自飞。
可刘万森接连碰见两道亡魂，一个陪着爱人找了自己三年半，一个把魂体都快耗散了，仍守在丈夫胸前。
真轮到放手，又有几个人做得到？
“道长。”
“看好了吗？”
老人不知道玉佛为何发光，小心翼翼问道。
“好了。”
刘万森再次渡入灵气。
淡白灵气进入玉佛，妇人的魂体随之凝实几分。
“多谢道长。”
她紧闭的双眼睁开，先看见刘万森，又转头望向竹椅上的老人。
声音从玉佛内传出，老人听不见。
刘万森轻轻摇头，把玉佛交还过去。
“老伴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“家里的衣服旧了，孩子说晦气，全拿去烧了。照片也没几张，只有这尊玉佛一直陪着我。”
说到这里，老人抬头问道，“道长，人死以后，真会变成鬼吗？”
“会。”
刘万森点点头。
老人寿数将尽。
告诉他真相，未必是坏事。
老人听见这个答案，脸上立刻露出笑容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她要是还没投胎，没准一直在下面等我。”
“等我也去了，我们老两口还能搭个伴。”
“她胆子小，黄泉路那么黑，一个人走，肯定害怕。”
然而，笑声传出几步便停了。
老人低头摩挲着玉佛，肩膀也塌了下去。
刘万森看得出来，他不是不怕死。
只是思念一个人太久，连死亡都成了重逢的盼头。
“老人家放心。”
“你们夫妻恩爱，缘分尚在。”
“该见面的时候，自然会见。”
说着，刘万森向他行了一礼。
老人连连点头，“借道长吉言。”
刘万森没有点破玉佛里的亡魂，也没有提醒老人只剩半年。
有些等待太苦。
若把答案直接说开，反倒少了他们自己的选择。
刘万森又跟老人闲聊几句后，转身离去。
路上，《道经》中有关阴阳的内容逐渐对应起来。
生人为阳，魂魄属阴。
阴气对活人而言，等同慢性剧毒。
亡妻留在玉佛十余年，阴气本该早已侵入老人五脏。
老人能活到今天，不是玉佛挡住了全部阴气，而是那道游魂一直在消耗自己的功德。
每当阴气外泄，她便用功德将其化去。
十多年下来，老人活着，她却走到了魂飞魄散的边缘。
刘万森回头看了一眼。
竹椅上，老人仍握着玉佛晒太阳。
玉佛内部，老妇人的魂魄坐在他胸前，隔着薄薄一层玉壁，抬手碰向他的脸。
方才渡入的灵气不算多，却足够老妇人再撑半年，足够她等到丈夫寿终。
也足够这对隔了十多年阴阳的夫妻，再见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