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沉的脚步一顿。
他偏过半张脸来,殿外天光落在他侧脸上,将冷笑勾得愈发分明。
“陛下今日才知道吗?”
晏云季表情骤然一僵。
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像是一口气被堵在胸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,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你……你大逆不道。”
“又如何?”
晏沉将整个身子转过来,挑衅地朝他抬起下巴,“敢杀我么?”
目光又从晏云季脸上移开,缓缓扫过两侧那些重新握紧刀柄的御林军。
“能杀得了我么?”
御林军被他这一眼扫过,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,额角纷纷渗出薄汗。
晏沉重新望向御座之上。
“晏云季。”
他第一次直呼其名,连虚与委蛇的“陛下”两个字都懒得再装了。
“好侄儿,既然你要撕破脸,那小叔叔我也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些。”
“我们斗了这么多年,之所以谁也没拿下谁,不仅因为兵力、朝堂一分为二,更是因为你我都清楚……”
“我们任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地死了,大乾必起内乱,周边诸国如景国之流,必定趁机起事,大乾就完了。”
“所以只能一步一步地斗,一步一步地争,直到把另一方蚕食殆尽。”
他往前微倾了倾身,目光直直撬进晏云季的眼睛里,坦诚又凉薄。
“所以你不敢弄死我。”
“也弄不死我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长很长的一息。
晏云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怒意、忌惮、恨……好多情绪疯狂搅在一起。
“若我,非要你死呢?”
晏沉冷笑一声。
“你大可试试。”
他挺直肩背,目光居高临下地压过去,“我手下几百精英暗卫,早在我踏入这殿门那一刻,所有的弓弩箭矢便都对准了你这小小的宣政殿。”
“若你识趣,我们还能天长地久地斗下去,反之你敢妄动一下……”
他歪着头,笑得又冷又恣意。
“就是你死我活。”
“陛……陛下!”
话音未落,殿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,禄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。
“皇宫四面角楼同时起火了!火势汹涌!已连着烧了好几座殿宇!”
“什么?!”
晏云季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推得向后一滑,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。
晏沉眸色微变,旋即又笑起来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殿外,那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,浓烟一股股地往上涌,正顺着风势往宣政殿方向滚来。
“这只是给陛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朝晏云季轻慢地颔首。
“小小提的醒。”
晏云季死盯着晏沉,这分明是在告诉他,他的人已进到宫城腹地,而他这个皇帝已是他手中待宰的羔羊。
“臣告退。”
晏沉不再看他,架着沈昭野走出殿门,又一步一步走下宣政殿的长阶。
沈昭野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,血沿着他大氅边角往下淌,在青石砖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。
宣政殿内传来一声巨响。
晏云季一把将龙案上所有东西统统扫落在地,茶盏笔砚哗啦啦砸了满地,奏折在空中翻了几翻后散开落下。
殿内御林军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,头埋得低低的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晏云季撑着案沿,盯着殿门外那片浓烟,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咬出声儿。
“晏沉……”
“你该死!你该死!”
……
出宫的路比来时长了十倍。
四面角楼方向的浓烟已漫过宫墙,将半边天熏成一片暗沉的红褐色,火光在烟幕深处一跳一跳地亮着。
沈昭野的意识已经断成了好几截,眼前景物走马灯似的晃过去又暗下来,又被疼痛猛地拽回一丝清明。
他目光涣散偏过头,嘴唇翕动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。
“……王爷不该来。”
晏沉目光直视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宫门,脚下步子半点没慢。
“闭嘴吧蠢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