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软赶紧将嘴里的肉囫囵咽下去,起身从廊下拖了一张矮竹椅出来,咚地往暖锅旁边一放,又拍了拍椅面。
“来都来了,边吃边说吧。”
又笑眯眯地将手边一副干净的碗筷推过去,“锅里还有好多肉呢。”
沈昭野的视线又被那一声拽了过去,低头看一眼那副碗筷,还没来得及开口,晏沉便先一步冷声接了话。
“他没长嘴,他不吃。”
说着站起身,将手中擦手的帕子往桌上一丢,偏头扫了沈昭野一眼。
语气冷淡而简促。
“跟我出来。”
沈昭野跟着晏沉往外走,靴尖堪堪将要跨过门槛时,脚步骤然一顿。
他脸稍稍侧过半寸,目光便越过自己肩头,极快地往后掠了一眼。
暖锅白汽还在一团一团往上冒。
苏软刚重新坐下,又夹了一块羊肉片往嘴里送,烫得“嘶嘶”吸气。
梨子从廊下端了一碟新切的莲藕过来,她便仰起脸冲梨子一笑,含糊说了句什么,大约是“放这儿放这儿”。
画面活生生的,鲜灵灵的。
沈昭野视线只停了极短一瞬。
短得来不及被谁捕捉,却又长得足够让一颗悬了多日的心落回原处。
他就是故意的。
他若真想递话给晏沉,有的是隐秘门路,暗线、信鸽、藏在折子夹层里的密笺……哪一样不比翻墙体面?
可他偏偏选了这一种。
他就是想见她一面。
寒山寺那日,他远远躲在柏树的阴影里,只看到她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被晏沉裹在披风里抱上马车。
他回京后,明面上该干什么干什么,议事、领兵、巡防,一样没落下,暗地里却一直打听着昭王府的消息。
听说她伤势渐好了,听说她能下地走走了,听说她能见客了,后来又听说秋梧山为她燃了一夜的孔明灯。
每一条消息递到他手里,他都要反复看上好几次,然后才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,看着灰烬落进砚台里。
可光听消息,总是不够的。
他总想亲眼看看。
看她是不是真的好了,看她是不是真的像密报里写的那样,又能笑又能闹了,看她是不是真的……没事了。
沈昭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还好,没事了。
他转过头,大步跟上晏沉,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没入廊柱投下的暗影里。
……
药庐里。
龙老拈着沈昭野递来的帕子,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,又用指尖捻起一小撮干涸的药渍,在拇指肚上搓开,然后搁在舌尖上细尝了尝。
“就是普通壮阳兴肾的药。”
他将帕子往案上一丢,双手拢进往袖筒,“川乌、鹿茸、巴戟天,再加一味淫羊藿,再寻常不过的方子。”
沈昭野闻言眉头锁紧。
“您确定?”
“我从医几十年,若连这点东西都辨不出,这医书也算是白读了。”
龙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又偏头看向旁边闲闲倚着门框的晏沉,努嘴补了一句,“况且晏云季那身板,早就被那作孽的搞坏了,就是把华佗从坟里刨出来,也治不好他那命根子。”
沈昭野抿了一下唇,追问。
“可禄安说,陛下服药后精神大振,夜夜……这又该如何解释?”
“他怎么说我不管。”
龙老不耐地一摆手。
“我是大夫,我只认医理,我说他治不好,那他就一定治不好。”
“晏云季如今反常,要么就是他好面子装的,要么就是有人在别的地方动了什么手脚,让他以为自己又行了,其实内里还是那副烂瓜瓤子。”
一声轻笑从药庐门边传来。
晏沉从门框上直起身来,慢慢踱到桌边拈起那方帕子,对着窗隙透进来的灯光看了看,又随手丢回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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