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枚涤魂丹并排搁在石桌上。
陈安顺伸手抓起其中一枚,拔开黄绸塞子。
丹药滚入喉咙。
没有灼热,没有刺痛,只有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气直冲脑门。
识海深处,原本平静的区域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无数沉寂的画面被这股寒气生生掀了出来,在脑子里疯狂交叠。
杀过的人,骗过的钱,武馆里流过的汗。
这些画面刚一冒头,就被涤魂丹的药力绞碎。
不够。
这些不是根源。
陈安顺抓起第二枚,仰头吞下。
寒气叠加,识海中猛地炸开一团白光。
周遭的石桌、枣树、院墙统统褪去。
六十多年前的土坯房凭空拔起,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,混着粗糙布料的馊味。
老父亲佝偻着背,手里死死捏着几块碎银子,手背上的老皮皲裂脱落。
“娃,家里的三亩薄田卖了。”
“拿去,交武馆的束脩。”
老母亲站在旁边,抹着衣角,半个字没吭。
画面一转。
大雪封门,寒风顺着窗缝往里灌。
弘阳武馆后院的柴房里,年轻的陈安顺盘腿坐在干草堆上。
门被推开。
老父亲和老母亲站在门外,头上顶着一层厚厚的积雪,冻得直打哆嗦。
老父亲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袋,布袋外层结了冰碴子。
“娃,过年了,给你带了十斤新米。”
陈安顺看着那个布袋,脑子里的沙盘推演瞬间启动。
自己练武三年,力气只涨了六十斤。
在武馆里连个外门记名弟子都算不上,平时只能干劈柴挑水的杂活。
这事要是让父母知晓,卖田的指望就彻底塌了。
不能说。
年轻的陈安顺挺直腰板,拍着胸脯。
“爹,娘,馆主说我根骨奇佳,明年开春就收我做亲传!”
“昨儿个我还把镇东头的石狮子举起来了,威风得很!”
老父亲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裂开一道口子,渗出一点血丝。
“好,好,有出息就好。”
老父亲搓了搓冻僵的手。
“只是娃啊,你什么时候成家生孩呢?”
柴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半息。
年轻的陈安顺梗着脖子。
“武道不成,何以成家?”
老父亲叹了一口气,白气在寒冬里散开。
老母亲赶紧凑上来,拉了拉老父亲的袖子。
“大过年的,提这些干啥,娃有大出息,以后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。”
画面再转。
两座新坟并排立在陈家沟后山的荒坡上。
没有墓碑,只有两块木牌。
父亲死于肺痨,母亲思念成疾,隔了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。
陈安顺站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转身就走,连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人死灯灭,武道之路还长,不能被世俗牵绊。
如今,六十多年过去了。
石桌前。
陈安顺猛地睁开双眼。
两行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水花。
那句“武道不成,何以成家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,砸得他胸腔发闷。
两世为人,自诩看透世事。
结果连生身父母最后的一点期盼都没能满足。
这是他欠下的债。
这债不还,心境上的裂缝永远补不上,筑基三层的门槛就永远跨不过去。
陈安顺站起身,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。
“陈家沟,也是时候回去一趟了。”
他没有去牵歪脖子枣树下的二牛。
拉开院门,一步跨了出去。
城东三里地。
当年父母顶着风雪,背着十斤新米,一步一步走到县城。
今天,他也要一步一步走回去。
出了东城门,一条土路蜿蜒向前。
路两旁的杂草枯黄,冷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
陈安顺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踏实。
筑基期的肉身,走三里地连气都不会喘。
但他走得极重,鞋底在土路上压出一个个深坑。
半个时辰后。
陈家沟的村口牌坊出现在前方。
木牌坊已经朽了一半,上面的字迹剥落得看不清原貌。
村子里的土坯房比六十年前多了几排,但也夹杂着几栋新盖的砖瓦房。
物是人非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。
陈安顺穿着一身素色便服,没穿县丞官袍,腰间挂着归元刀,缓步走进村子。
几个老头停下抽烟的动作,上下打量这个外来客。
其中一个花白头发、佝偻着背的老农,盯着陈安顺的脸看了好半天。
老农手里的烟杆子抖了一下。
磕掉烟灰,站直了身子。
“安顺……堂哥?”
陈安顺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
记忆在脑海中迅速翻阅,六十年前那个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的黑瘦小子的脸,渐渐和眼前这张满是褶皱的脸重合。
“你是,安发堂弟?”
“没错!我是安发!”
老农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,烟杆子掉在地上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双手在身侧搓了搓,想碰又不敢碰。
“六十多年了!村里人都以为你死在外头了!”
陈安发激动得语无伦次,拉着陈安顺的袖子就往村里走。
“走!去我家!今儿个中午必须在我家吃!”
陈安发的家在村子东头,是个带院子的大平房。
刚进院子,陈安发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。
“大壮!二牛!三石头!都给老子滚出来!”
“你们大伯爷回来了!”
里屋的门帘掀开,陆陆续续钻出来十几口人。
三个中年汉子,四个妇人,还有七个高矮不一的半大小子和丫头。
一大家子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三个儿子带着媳妇上前磕头认亲,七个孙子孙女也跟着跪了一地。
“大伯爷好!”
陈安顺站在原地,受了这一拜。
他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一片人。
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粗布麻衣,有些还打着补丁,但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子活气。
血脉繁衍,生生不息。
脑子里再次浮现老父亲临终前那句“何时成家生孩”。
胸腔里的那股闷气又重了一分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,一人塞了一块。
拿到银子,一家人的拘谨散了不少,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正午。
堂屋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。
杀了一只老母鸡,割了两斤五花肉,配上自家种的青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
陈安顺被推到主位上坐下。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