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朝地上那个还活着的年轻人努了努嘴。
“这个留着。等他醒了自己跑回去报信。铁秤砣知道了,你觉得他会怎么想?”
瘦长脸的脸白了一瞬,随即又灰下去。
铁秤砣会认为有人在清泉县内部动手脚。一个小米库被端了,两个人死了,一个活口跑回去,但说不清是谁干的——三个三流被打晕之后杀的,凶手至少是二流。
清泉县的二流武者,水帮有几个,赵府有几个,铁秤砣自己心里有本账。
但账上没有赵四。
赵四是米帮自己人。
“铁秤砣会往水帮那边查。”瘦长脸的嗓子干得发裂。
“对。”陈安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所以你现在该想想,怎么帮我把铁秤砣拖住。”
瘦长脸蹲在地上,右腿疼得发麻,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命攥在别人手里的时候,人的脑子比平时好使十倍。
“铁秤砣是从宁川府调来的。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他对清泉县不熟,对县内米帮的人手也不熟。帮里的仓库、米店、暗桩,他到现在都没摸全。”
陈安顺没出声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米帮在城里有四个大仓库,存着今年秋粮入库的大米,加起来少说五六万斤。这些仓库的位置,铁秤砣只去过两个,另外两个他连门朝哪儿开都不清楚。”
瘦长脸的右手在地上画了几道。
“趁他还没把这些仓库全捏在手里,咱们先下手。把米偷出来,运到城外,卖给北山的那帮山贼。北山的寨子常年缺粮,五万斤大米他们能一口吞下去。”
陈安顺蹲下来。
“偷出来之后呢?”
“铁秤砣是来帮米帮抢水帮地盘的,手里没米,他拿什么稳住那些米店老板?清泉县七成的米市交易走米帮的路子,仓库一空,各大米店断了货,闹起来的不是水帮,是米帮自己人。”
瘦长脸越说越顺溜,断腿的疼都顾不上了。
“米店老板闹到县衙,方县令不管事,但赵县丞管。赵光峰要是过问起来,铁秤砣一个外来的打手,连仓库都看不住,他在米帮里还怎么站得住脚?”
陈安顺的拇指在刀镡上转了一圈。
这个瘦长脸,脑子确实好使。
鼠有鼠道。
“四个仓库的值守,什么路数?”
“两个仓库各两个人,三流。另外两个仓库各三个人,最高的一个二流入门,其余全是三流。”
“换班时间?”
“午时交接。午时前后有小半个时辰的空档,老的走了新的还没到,仓库里只留一个人。”
陈安顺站起来。
“先包扎你的腿。然后带路。”
瘦长脸从草棚底下翻出一卷粗布条,咬着牙把碎了的膝盖缠上,缠得紧紧的,又找了根木棍当拐杖,一瘸一拐地站起来。
接下来的半天,两个人在清泉县城里穿巷走街,专挑午时前后的空档动手。
第一个仓库在城北粮市后头。瘦长脸在前面敲门,陈安顺在后面动手。一个三流的值守,一掌拍晕,从头到尾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第二个仓库在城东河边。值守的是个二流入门,年纪不大,二十七八岁,手里拎着根哨棒。陈安顺没给他反应的机会,乌鞘长刀出鞘三寸,刀背抽在手腕上,哨棒脱手,紧跟着一掌拍在后颈。
第三个,第四个。
瘦长脸在旁边看着,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套路:敲门,进去,一掌或者两掌,倒。
干净。利落。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这老头子打人跟喂马似的,熟练得让人发毛。
四个仓库清空之后,瘦长脸联系了城外北山寨子的接头人。一个獐头鼠目的矮个子赶着八辆牛车进城,从四个仓库里把米一袋一袋地往外搬。
五万斤大米,八辆牛车跑了三趟,赶在申时之前全部运出了城。
北山寨子的接头人验完货,从褡裢里掏出五百两银子,用油纸包着,沉甸甸地搁在牛车板子上。
陈安顺拆开油纸,数了一遍。五百两,一两不差。
他从里头捡出三百两揣进怀里,剩下两百两推到瘦长脸面前。
瘦长脸愣住了。
“陈爷,这……”
“你的。”
两百两。
瘦长脸在米帮跑腿十几年,一个月的饷银是三两。两百两,够他不吃不喝干五年半。
他的手哆嗦着把银子接过去,掖进怀里,掖了两遍才掖稳当。
半天前这老头子还拿刀尖抵着他的喉结,逼他杀人。现在两百两银子塞过来,大方得跟撒豆子一样。
瘦长脸忽然觉得,跟着陈爷干活这件事,虽然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但裤腰带上挂的东西确实比以前沉了不少。
在米帮,铁秤砣让他去查赵府,三两银子的月饷,查完了连句好话都没有。
在这边,半天功夫,两百两到手,外加一条命。
命是陈安顺给的。钱也是陈安顺给的。
瘦长脸把怀里的银子又摁了一下,拐杖往地上一杵,挺了挺腰板。
“陈爷,往后您吩咐。”
陈安顺没接这话。他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申时刚过,日头偏西,巷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回去歇着。把腿养好。”他往城里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明天午时,铁秤砣应该就知道仓库空了。到时候清泉县的米店会炸锅。你在米帮里头,该怎么演,自己掂量。”
瘦长脸在后头站着,拄着拐杖,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拐进巷口,消失在灰蒙蒙的光里。
怀里的银子硌着胸口,沉甸甸的,比那条断了的腿实在得多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迹斑斑的右手,五根手指头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。
两条人命。两百两银子。
瘦长脸把拐杖换了只手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笑容还没咧开,扯到了半片耳朵上的伤口,疼得他龇牙倒吸一口凉气。
巷子深处,有人在喊收摊了。
瘦长脸拐进一条岔道,消失在黄昏的阴影里。与此同时,城东河边的仓库门口,一个三流的年轻人捂着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铁秤砣的院子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