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过了漫长的寒冬,转眼便到了春耕之时,眼下已经进了三月。
大雍的冬天,南北之间的温差极大。自古以来便有“南不去北,北不来南”的说法,平时朝廷判个流放几千里,家里人哭得死去活来,那是因为在这个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年头,这一走基本上就是此生最后一面,大半都要折在半道上。
好在眼下开春,北地的冻土渐渐开始化冻,义宁府城外的田间地头,已经能看见不少民夫牵着牲畜在整地备耕。
无论世道如何变换,这些底层的庄稼汉到了时节都得下地辛苦劳作。毕竟种一天地才有一天的收成,只是到了秋后,这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收成未必都能落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这天晌午,一支由四十多人、十多辆骡车组成的商队,顺着南边的官道慢慢走到了义宁府城门外。
这支商队看着与寻常走南闯北的货商并无二致,车上装的也都是一些常见的粗茶、杂货和布匹。
只是如果让懂行的人来看上一眼便能发现,这拨随行的伙计无论是个头还是样貌气度,平日里都绝不是那种简单的看家护院。
领头的中年人名叫周敏,乃是金陵礼部的一名正五品郎中。
当初金陵朝廷议定了封赏赵洪泽与林渊的旨意,可在寒冬腊月里,北方滴水成冰、大雪封山,再加上沿途黄河渡口和各州的关隘全在宁王大军的严密封锁之下,根本无法通行。
礼部与兵部暗中筹划了许久,一直等到开春化冻、南北两边重新开始正常做生意的时候,才将周敏一行人伪装成北上商旅,重新上路。
好在如今南北虽然名义上对峙,但两边的世家大族心里都清楚,大家其实都是一家人,底下也没有什么真正的生死仇怨,自然不至于把赚钱的正常贸易也给断掉。
周敏一行人跟着商道一路千山万水地跋涉,到了三月中旬,总算是平安摸到了义宁府。
看着眼前高耸的义宁府城门,周敏心里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,暗自感叹总算是没有办砸了朝廷交代的这趟差事。
顺着城门进了城,车队没有去客栈,而是径直奔向了城中的义宁府衙。
守在府衙大门外的几名清风军士卒,见突然有一大群商旅打扮的人赶着骡车围在衙门口,当即上前一步,按着刀柄喝道:
“府衙重地,闲杂人等速速离开!”
周敏身旁的一名随从见状,立刻满脸堆笑地凑上前去,压低声音拱手道:
“这位军爷莫怪,我们是从京都那边过来的人,这一趟过来,是专门给府衙送圣旨的。”
那名守门士卒上下打量了随从那一身灰扑扑的商贾短打,顿时嗤笑了一声,斜着眼说道:
“你还送圣旨呢?你要是能送圣旨的,我就是皇上!”
听到如此大不敬的浑话,那名禁军出身的随从脸色一沉,当场就想发作。
后头的周敏见势不对,连忙上前一步拦住随从,冲着守门士卒客气地拱了拱手道:
“这位军爷,劳烦进去通报一声,我们当真是从南边过来送圣旨的。军爷若是不信,且看这个。”
说罢,周敏走到门侧背人处,伸手把外头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领口往旁边一扯,露出了贴身穿在里头的一角绯青色云雁官袍。
在大雍朝礼制森严的背景下,寻常老百姓身上的衣服是没有任何鲜艳颜色可穿的,平时只能穿本色的麻布褐衣或是灰布,所以才叫“白身”、“黔首”。
朝廷对于衣服颜色的划分细致且严苛到了极点,什么品级穿什么颜色都有规矩。
就比如皇家御用的明黄色,普通人家里要是敢私藏一件同样颜色的物件,一旦被查出来,全家九族直接就是消消乐,那属于谋逆大不敬的死罪。
守门士卒虽然只是个大头兵,但那官袍上头鲜亮扎眼的丝绸成色和绣纹还是认得的。
士卒脸上神色一变,抱拳道:
“原来是上差当面,劳烦各位在这儿稍等片刻,小的这就进去通报!”
看着士卒转身跑进府衙大门,周敏立刻转过身,冲着身后的一众随从低声吩咐道:
“快,把外头的行头脱了,把官服都换上,不可失了礼制。到了地方,该有的规矩必须要有,不能让北地同僚看轻了咱们,失了朝廷的体面。”
众人闻言不敢怠慢,当即利用那十多辆骡车在街角围出一块遮挡视线的空地,打开车底的暗格,取出随身携带的各式官袍、乌纱帽和朝靴,手脚麻利地穿戴起来。
周敏自己也穿好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官服,端端正正戴好官帽,随后指了指地上换下来的那堆灰布商贾衣裳,叮嘱道:
“换下来的旧衣服千万别扔,全部叠好收进车厢里。咱们办完差事回去的时候,一路上还指望着靠这身东西混过关卡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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