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所有其他动作全部停了。
她是吃过米饭的。
那是冬天蹲在猪圈角落、洗完一大盆衣服之后的半碗赏赐。
手指从关节到指尖全是紫的,鼻涕挂在上唇.
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,米粒硬邦邦的,嚼起来咯牙。
但那是她五年里吃过最好的东西。
现在嘴里这一口不一样。
热的。软的。
每一粒米都饱满,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尝过的甜。
盼盼的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一颗。
两颗。
没出声。
勺子举着,嘴还在嚼,腮帮子一鼓一瘪。
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砸在白米饭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
林炎的手搭上她的后脑勺。
没说话。
苏倾城转过头,看着窗户方向。
窗外是巷子里的老墙,
墙根长了一丛杂草,没什么可看的。
但她看了很久。
苏沐风放下筷子。
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碗沿挡住了半张脸。
盼盼吃第二口的时候,嘴唇闭得很紧。
嚼的动作压到最轻,腮帮子几乎看不出在动。
没有声音。
一点都没有。
在猪圈里,吃东西发出声响是要挨打的。
她把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舀米饭的幅度很小,勺子只敢伸进碗里一点点,每次只舀几粒。
第三口。
她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五根手指张开,挡在碗的侧面。
身体不自觉地往左侧了一点。
挡住碗的方向。
林炎认出这个动作。
部队里审讯过的战俘有类似习惯。
长期在饥饿环境中进食的人,会用身体护住食物来源,防止被抢夺。
盼盼不是战俘。
她只有五岁。
林炎拿起旁边的饭勺,舀了满满一大勺米饭,倒进盼盼碗里。
米饭堆得冒了尖。
盼盼抬头看他。
“吃不完也没事。”
林炎说。
盼盼低下头,左手还挡着碗,但手指慢慢松了一点。
苏沐风整顿饭没怎么动筷子。
夹了一筷子放嘴里,嚼了两下咽不下去。
他吃过二十几个国家的米其林,喝过年份比他岁数还大的酒。
但从来没有哪顿饭让他觉得吞咽都是费力的事。
菜凉了一半的时候。
盼盼终于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。
她把勺子放下,放得很轻,然后看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。
“还要吗?”
林炎问。
盼盼摇头。
“叔叔,对不起,我吃太多了。”
这句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是如此的自然。
林炎直接又给她盛了半碗。
苏沐风站起来,说去结账。
他走出包厢,站在走廊尽头,面朝墙,站了大概两分钟。
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。
苏倾城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苏沐风坐下,端起凉透的汤喝了一口。
“回去的路上,要不要买点水果?”
“买。”
林炎说。
盼盼从椅子上够过去,把碗边剩的最后一块锅包肉拿起来。
然后找了张餐巾纸,仔仔细细地包好,搁在自己膝盖上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我可以带走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想……留着明天吃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包厢里油烟散了大半,桌上杯盘狼藉。
窗外巷子里传来远远的狗叫声和谁家电视机的声音。
很普通的傍晚。
很普通的一顿饭。
回去的路上,盼盼靠在林炎胳膊上睡着了。
手里还攥着那块用餐巾纸包好的锅包肉。
她攥得很紧,五根手指蜷着,指节微微发力,像怕有人趁她睡着偷走。
林炎低头看了看那块肉。
又看了看车窗外飞退的路灯。
手机亮了。
苏沐风在前座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钱观鹤今天见了秦怀仁。关着门谈了三个小时。我的人没探到内容,但秦怀仁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林炎看完,关掉屏幕。
他低头,把盼盼手里那块锅包肉往上托了托,免得掉到地上。
车窗外,江城的夜色一片一片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