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曼华张了张嘴,她想说“我知道”。
但黎昕的眼神让她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。
那双眼睛里不是质问,不是愤怒,是失望。
她确实没有完全理解。
今天早上跟蔡医生谈了一个小时,她听了那些专业术语,但她对心脏病的认知停留在最朴素的层面。
她觉得心脏病是慢性病,老年人得心脏病很常见,吃药、控制、定期检查。
身边有那么多心脏病的例子,装了支架的、搭了桥的、吃了十几年药依然精神奕奕的,她本能地把母亲的情况归入了这个范畴。
黎昕看着黎曼华的表情,读出了答案。
她的母亲,这个在银幕上演过无数个坚强睿智的、洞察一切的女性角色的影后,此刻站在她面前,对舒女士的病情,是真的没有完全理解。
所以她觉得可以让林知薇来看外婆。
“妈妈,蔡医生刚才告诉我,CT的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外婆的病情发展得很快,每一天都在变得更严重。”
“我现在去问蔡医生。”黎曼华说。
“妈妈,我刚才看到您找的陪护了。”
“她跟我说,您明天就要回剧组。”
没错,黎曼华确实打算明天回去。
剧组不能等。
她是女主角,戏拍到了一半。
她已经请了两天假,在这个行业里,女主角请两天假意味着整个剧组停摆两天,意味着灯光、场景、群众演员、后期团队全部空转,意味着每天几十万的成本在白白流失。
导演虽然在电话里说了“你安心处理家里的事”,但她听得出那句话背后的焦虑。
他的上映档期是死的,后期周期是死的,留给拍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她得回去。
但她知道黎昕不会这样理解。
“黎昕,你是在指责我吗?”
“你觉得我不够关心你外婆,是吗?”
她知道自己在母亲和女儿的生活中缺席了太多,她知道舒女士一个人住在东郊的别墅里,一年里大部分时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陪她。
她知道这些,但知道不代表能改变。
她的工作就是这样的,演员的职业性质决定了她不可能朝九晚五地上下班,不可能每天回家吃晚饭,不可能在母亲需要她的时候随叫随到。
她以为所有人都理解这一点。
但黎昕显然不理解,或者说,理解但不接受。
“我没有。”黎昕说。
“但你确实就是这个意思。”黎曼华说。
“你关心你外婆,我很欣慰。”黎曼华继续说,“说明你外婆没有白疼你。”
“我昨天夜里才赶过来,我确实没有想到你外婆病得这么严重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就算我现在知道了,我还是得回去工作。”
黎昕看着她。
“您就不能在江城多待几天吗?”
“我看得出来,外婆还是很希望您多陪陪她的。”
“她没有说出口,但我看得出来。”
黎曼华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我签了合同,我是女主角,你知道剧组租一个棚要多少钱吗?剧组每耽搁一天,就要多花多少钱?我得对剧组负责,对投资人负责,对整个团队负责。”
黎昕没有说话。
黎曼华看着女儿沉默的脸,忽然苦笑了一下。
“咱俩好像不是头一回因为这个有争执了。”
“我记得有一年过年的时候,我没回家,你打电话质问了我很久。”
黎昕记得,她当然记得。
那是她初中的寒假,除夕夜,外婆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,桌上摆了三副碗筷。
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,主持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。
外婆不停地看手机,等着黎曼华的电话。
电话来了,黎曼华说她走不了,剧组临时加了一场大戏,过年期间的景是提前申请的,档期不能动。
外婆在电话这头说“没关系没关系,你忙你的”,挂了电话之后她端着一碗饺子坐到沙发上,看着春晚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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