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每一个证据、每一份文件,她都记得。
之前的材料里没有提到过任何共同负债的问题。
“其他负债?”她抬起头看着谢女士,“这个问题您之前是不是没有提过?”
“我当时生的是双胞胎女儿。”谢女士说,“家里一下子多了两个孩子,又要还房贷,这些年奶粉钱、尿布钱、早教的费用……我们两个人的工资根本撑不住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公公婆婆支援了不少。”
黎昕点了点头。
年轻夫妻经济能力有限,生了孩子之后开销骤增,父母出钱帮衬,这在中国的家庭结构里几乎是一种默认的模式。
很多时候,这些钱在给的时候没有说清楚是借还是送,也没有留下任何书面的凭证。
等到离婚的时候,它就变成了一颗埋在地下的雷。
“我婆婆每个月都是通过微信转账给我老公的。”谢女士说到这里,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“昨天,我婆婆也找了律师,准备以债权的名义向我追回这些钱的一半。”
黎昕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心里已经明白了整件事的逻辑。
“两个孩子现在五岁。”谢女士继续说,“这五年零零总总加起来,有五十多万,一半就是将近三十万。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我现在根本没有积蓄,我从京市回江城之前,辞了原来的工作,新的工作还没找好。”
她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已经冷透了的咖啡。
“我连房租都是跟我妈借的。”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带着两个孩子,没有工作、没有积蓄、没有房子,连房租都要跟自己的母亲借。
黎昕听到这里,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在脸上。
她知道,谢女士现在需要的不是同情,同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她需要的是一个方案。
“所以,对方的律师提出了和解条件?”黎昕问。
“嗯。”谢女士点头。
“让我自愿放弃房子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我其中一个女儿的抚养权。”
黎昕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。
放弃房子是财产问题,可以谈。
但放弃一个孩子的抚养权,把一对双胞胎拆开,这不是和解条件,这是要挟。
黎昕深吸了一口气,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谢女士,这件事我会如实跟林律师汇报。”
“还有找您谈的那位律师,您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,具体的方案我们可以跟他直接沟通。”
“好。”谢女士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名片截图,递过来。黎昕拍了一张照片存好。
“您也不必太过担心。”
“她要求您返还的金额是固定的,我们可以对那套房产做一个专业的市值评估,如果您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以及所对应的房产增值,多过三十万……”
她看着谢女士的眼睛。
“那您就有另外一个选择。”
“我只是伤心。”谢女士突然说,声音里还带着委屈。
“过去这些年,我跟我婆婆的关系挺好的。”
“逢年过节我都会给她买东西,她生病住院是我请假去陪床的,两个孩子小的时候,夜里哭闹,她也会过来帮忙……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些钱也都是用在两个孩子身上的,奶粉、尿布、打疫苗、上早教,哪一样不是花在孩子身上的?她怎么……她怎么能说那是借给我的?”
她说到这里,终于没能忍住。
眼泪从她浮肿的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了桌面上。
她赶紧低下头,用手背去擦,但越擦越多。
黎昕从公文包的侧袋里抽出一包纸巾,拆开,递了过去。
谢女士接过纸巾,捂住了脸。
跟谢女士告别后,黎昕去便利店取了寄存的行李箱。
她拖着箱子站在路边,一手举着手机,一手扶着箱子的拉杆,给林乔发消息汇报情况。
黎昕:【情况大概就是这样,婆婆那边以借贷的名义来追债,金额大概在五十多万,要求谢女士承担一半。对方律师的和解条件是让她放弃房产,外加放弃其中一个孩子的抚养权。】
林乔的回复很快就来了:【好,我知道了,父母确实没有法定义务去帮子女抚养孩子,我先跟对方的律师联系一下,看一下转账有没有备注。】
黎昕听完,在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她就知道林乔会这样判断。
在司法实践中,父母向子女的转账在没有明确借贷约定的情况下,这几年各地法院的裁判尺度不太一样,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倾向于推定为借贷……
她正在脑子里梳理这些的时候,准备打车去外婆那里。
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了路面的一条裂缝里,她低头去弄。
“黎昕……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
那个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犹豫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认错人。
黎昕的手停在了拉杆上。
她转过头。
是林知薇。
就这么猝不及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