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时间,父母已经不在,未婚夫徐骞林远在京城,准公婆待她客气有余却亲近不足。
她每日在准婆婆的使唤和数落中周旋,面上不显,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,不知何时会断。
唯独来给他换药的这会儿,那根弦会松一松。
两个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,各做各的事,互不打扰。
那种静谧,不是冷清,是安然。
以至于后来再去为他换药,她有时会多待一会儿。
带了桂花做的吃食,送给老村医一些,余下部分便给了他;
或是带了新研制的伤药,给他试试;
有时什么都没带,为他换完药后,便掏出医书来静静地看一会儿。
他不说话,自然也不赶人。
有时默默吃她给的东西,面无表情,看不出喜恶。
有时,她随手放在床边的几本医书,会被那双泛着病白的修长大手,伸过来拿起一本。
他看她一眼,眼神询问,得到肯定答复后,便坐在床头翻看。
看到书中夹着的她做的读书笔记,翻书速度慢下来,停一会儿,又继续翻过去。
不做任何置评,也没跟她说过任何话。
江挽晴一度以为他的嗓子也被伤,成哑巴了。
直到他的伤好了大半。
有一回,老村医送来刚在溪边捡到他时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,已经洗过叠好。又碍于这人气场太强太冷,老村医始终对他怵得慌,就把衣服塞给江挽晴,让她送进屋去。
一同塞过来的,还有一枚熠熠生辉的军功章。
沉甸甸的,很厚实,制作精良。
正面一颗五角星,雕刻细致,耀眼星辉四散开来;
背面倒简单,没什么图案,只有一行“军事委员会特制五星荣誉奖章”的小字,下方是一串数字,似乎是年份和某种特殊编号。
老村医说是在溪边捡到的,位置离当时那人昏迷的地方很近,猜测可能是那人的。
她去问了,本以为那人性子冷不会回答,没想到他竟开口了。
第一次出声,沉沉的嗓音,带着静默太久突然喉嗓重启的微微嘶哑:
“是。”
伴随着话音,那双静水深湖般的黑眸,目光顺着她掌心的军功章,看着她白净粉润的手,又顺着她的手一路上移,落在她脸上,停住。
或许是当时她站在门口,屋外阳光太烈,落在她身上有些刺眼的缘故,他微微眯起眼,眸色动了动。
半晌,又补了一句:“我姓秦。”
江挽晴因此得以确认,他当真是军人。
知道了他的姓氏,她便叫他秦先生。
而那枚军功章,有时见他拿出来,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数字与编号,似乎在思量着什么。
江挽晴没有多问,也不曾想过,这枚军功章最终会以那样的方式,送到她手里。
那天,刚好是父母忌日。
徐骞林北上读书,相隔千里,自然是回不来的。
准婆婆准公公忘了是因何事,只备了香火让她带上,并没有陪同她去扫墓祭拜,江挽晴便独自去了。
祭拜回来,满心怅然无法释怀,拿了小锄头挖开屋后桂花树下,父母生前埋下的桂花酿。
那是江挽晴第一次喝酒,也只小酌了两口。
除了觉得辣嗓子,并未察觉有任何异常。
又恰逢那天是约定的要去给那人换药的日子,她便照常去了。
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,记得不是很真切。
只记得去时是晌午,惯例给他换药,而后迷迷糊糊似乎睡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残阳已经落到半山腰。
听到的第一句话,是从头顶传来的,那人微微低哑的声音:
“你知道自己醉了之后,做了什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