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希汉缓缓放下那张纸，眉宇之间那道一直紧锁的褶皱松开了。
但他心底那层隔膜还没彻底撕破。
“可是旅长。”
周希汉把译电纸重新放回桌面，手指在纸边轻轻压了压，措辞依然严谨。
“师部直接任免孔捷当新二团团长，看上去确实不符合常规。但这件事本身，也还是不足以说明上面在松绑吧？”
周希汉抬起头，目光沉稳地与陈更对视。
“孔捷是老资历，能得首长信任，未必就一定跟平安县城有什么关联。”
陈更没有急着反驳。
他甚至还点了点头，像是在肯定周希汉的谨慎。
但随即，他就反问道：“希汉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旅长请讲。”
“一支刚刚成立的队伍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周希汉几乎不需要思考便脱口而出：“把基础打稳，才能形成战斗力。”
陈更往椅背上一靠，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腹前。
“那照这样的话，办法是什么？”
周希汉接话：“从旅里现有的干部里挑一个，哪怕经验浅一些也没关系，最主要是求稳，慢慢带就是了。”
“就是嘛！”陈更一拍扶手，“上面就是担心我会这么想，以为我会让一个新团长去新二团慢慢打基础。”
“那样的话，部队形成战斗力的时间成本会很大。”
“所以他们才直接下命令让孔捷这样的老团长去！”
“上面这么做的目的，就是用孔捷的成熟经验，把新二团的进度压缩，尽快捏成一支能拉上去的队伍。”
周希汉终于听出了陈更话里那层一直藏着的弦外之音。
陈更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，紧接着追了一句。
“而且希汉，你我都清楚。”
“火线提拔，意味着什么。”
这四个字扎进了周希汉心防最薄弱的地方。
火线提拔。
这是军队中最特殊的一种干部任命方式。
不走正常的审查流程，不等组织部门层层考察。
上级一纸命令，即刻接任。
什么时候才会启用火线提拔？
答案只有一个，那就是：战斗即将打响。
周希汉沉默了。
陈更看着周希汉那副罕见的哑口无言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怎么？咱们周参谋长也有词穷的时候？”
周希汉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旅长，不是我词穷，是你说的这些，确实……无从反驳。”
他吐出一口气，语气终于从谨慎转为了认同。
“如果师部真的是出于加速备战的目的，把孔捷这种级别的老团长空降到新二团，那确实不是在给新二团打基础，而是在……”
“而是在赶工，对吧？”陈更替他说完了后半句。
周希汉默然点头。
陈更起身走向墙边那张钉满标注的态势图前，背对着周希汉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。
“希汉，新二团现在在哪？”
周希汉对旅里各部队的部署了然于胸，而新编第二团这件事，他也参与了一些，几乎不需要看地图就能回答。
“在后方，高庄、白草坪一带。”他说，“远离前沿，目前还在进行基础的训练和编制整理。”
“没错，在后方。”
陈更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分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铺一条绵长的引线。
“可是我猜……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回到周希汉的脸上。
“孔捷到任新二团之后，师长的下一道命令……就是让新二团转移。”
“转移？”周希汉眉梢一动，他站起身，走到陈更身旁，两人并肩面对那张巨大的态势图。
“转移到哪里？”
陈更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游移，从独立团的驻地陈家峪出发，顺着等高线往西北方向移动。
越过了两道山梁，越过了一条河谷，最终，他的手指停了下来，食指稳稳点在一处从来没有被铅笔标注过的山地上。
“这里。”
他的指尖压着的，是一片位于陈家峪西北方向、群山环抱之中的高地。
“九马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