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碗放在桌角,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合上的书,又看了一眼沈文才,什么也没说,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,拿起一件没补完的衣裳继续缝。
那针线在她手里慢慢走着,有一搭没一搭的,像是缝了几十年的衣裳,手上已经比眼睛更熟了。
沈文才坐在桌边,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,开口说了一句:“娘,我不想考了。”
他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走:“想好了?”
沈文才点了点头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:“我读不出来了,再读下去也是白费功夫,还不如出去找个活计,替家里分担一些。”
他娘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,低头把那件衣裳翻了个面,语气很轻:
“你小时候巷口那个算命的先生说你是晚成的命,我那时候不信,后来你爹摔了腿,家里揭不开锅,我晚上睡不着,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起那算命先生的话,又信了一点点。”
她把针拔出来在衣裳上重新找了个位置,慢慢穿过去,“前几天我去买菜,听街口的人说,新科状元林砚秋,考县试的时候连考了三次都没过。第四年才考上的。人家也是农家子,也是没钱拜师,也是靠自己一步步熬过来的。”
她把线头咬断,把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,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比他差在哪儿?你比他多一条腿还是多一只手?”
沈文才端着那只碗,窝头还剩半个,凉了。
他坐在那儿,心里头那口快断的气好像又续上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本合上的书,伸手把它重新打开了,翻到今天还没看到的那一页,把油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,重新提起了笔。
往东两条巷子,一户姓赵的人家,院墙是土夯的,墙头上长着几丛瘦瘦的野草。
院子里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正坐在廊下绣花,针脚走得很慢,像是心思不在手上。
她叫赵玉娘,今年二十一了。
在这个时代,已经算是老姑娘了。
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姓沈的书生,十四岁那年考中童生的时候在巷口大声喊过一句话:“等我考上秀才就来提亲!”
那时候巷子里的人都听见了,有人笑他口气大,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好小子有志气”。
八年过去了,巷子里那些人的笑还在,但沈文才还是没能兑现那句话。
赵玉娘她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,烟雾一圈一圈地往上飘,他老伴坐在旁边择菜,手里的青菜叶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放在篮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