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你饭,你的饭……”黄哨子捧着碗看向周羊,讷讷不能言。
“吃吧,娘。”周羊都没看黄哨子,他夹起一筷子生肺子,铺在夹生饭上,嘴里道,“你每天吃得太少了,多吃点吧。”
——这是来自小儿子的孝心。
黄哨子自觉该接受孩子的孝心。
但她又本能地感觉不对。
她便捧着碗僵在了周羊身旁,看着周羊慢条斯理地吃饭,良久以后,终于动筷。
“娘,二哥每天都跟着爹下田干活吗?
“他也怪辛苦的。”
周羊与黄哨子拉着家常。
“是啊,是啊。”黄哨子点头道,“这个孩子,比你大哥还勤快些。
“天天都下田里守着,有时候别人在屋里歇着,他还要上田里去看着——不过你爹也知道操心他,他一个人在田里呆得时间一久,你爹准得跟过去照应照应。”
这番话听起来稀松平常。
可落在周羊耳里,他却隐约窥见了一些水面下的东西。
周家大哥‘周白狗’,并不是天天都在田里干活的,有时候也会呆在家里。
唯有周黑狗,天天都去田里守着。
黑狗这便有了独处的机会。
以及……周老狗像和他有某种默契一样,一旦他独自离家下田稍久一些,老狗便会跟过去‘照应’。
如此,二者便有了私下勾兑的可能。
老狗觉得,黑狗爱他,而羊儿不爱他,内情莫非就在此中?
就在他俩一同下田的时候,会藏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?
周羊吃完了饭,衣裳下的鬼之口默无声息地张开着,消化着这一餐死人饭。
身上的纸衣裳跟着稍稍收紧,覆盖在一张张鬼之口上,那些漆黑小口便俱扭曲起来,将从周羊身上吸食来的血肉精气,连同鬼饭中的某种‘营养’,如数返还给了周羊。
穿着纸衣裳,周羊几乎可以无消耗运用鬼之呼吸。
黄哨子送周羊出了院门。
站在门口,周羊向黄哨子问道:“娘,除了眼下在阿福那打铁外,我想再在村里找个事儿做。
“光凭着阿福那的工钱,怕是凑不够开示礼上的脂膏啊。
“您能不能想法子给我多找个活做?”
若周羊把工钱一分不少地全存下来,到开示礼前,他倒也能堪堪存够买三十斤脂膏的钱。
但他眼下已知纸铜钱的妙用,每日都得消耗一些来修炼鬼之呼吸。
光这一项支出,便叫他的存款捉襟见肘起来。
更不提纸铜钱是官村的通行货币,说不定还有些别的用处,不论如何,周羊手里都得攒下一笔来。
周家爹娘也绝不可能从手指头缝里,漏点钱出来给他。
他自然也就需要再打一份工来攒钱。
但官村的活计也实在难找,黄哨子未必就有门路。
周羊当下只是趁着黄哨子对自己还亲密着,看看能不能从她那儿讨得些好处。
他本不抱太大希望。
可黄哨子听到他的话,那双相比于眼白分外小的眼仁,陡地聚起光来,衬得她一张肥白的脸凶狠又冷厉,目光如尖刀:
“有!有!”
她竟一下子就点头答应了。
周羊心里骤地生出不祥的预感。
便见黄哨子慈爱地笑着,抓着他的手腕说道:“三天后,就该咱们这一片派年轻人去守火塔了!
“你到时候去守火塔吧,给一斤纸铜钱呢!”
守火塔?!
听到黄哨子给他安排的这趟活计,周羊背后唰一下冒出了冷汗!
他在官村呆了些时间,自然听过‘守火塔’这个活计。
《赊刀账》收集来的死者遗言中,得有三分之一的死者,都提及过守火塔,都因这路活计而死!
这个活计,简单说来,便是一群人聚在村口的火塔前,保证火塔燃烧,为村子最外围的巡逻队提供道标。
可守火塔是在夜间进行的。
夜间的官村恐怖万状,在夜间,周羊根本不敢出家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