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衙东库比陆停想象中还要糟。不只是顾怀章口中的二十几只旧箱子,里面还并排立着三排落灰的木柜。
门一推开,一股纸霉、潮气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迎面扑出来,陈七猝不及防吸了一口,当场退了半步,陆停则抱着账册站在门口,沉默得十分明显。
谢昭回头看他:“怎么不进去?”
陆停面无表情:“我在想,现在装晕还来不来得及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“哦。”他认命地迈过门槛。
顾怀章让人多点了几盏灯,又叫来两个熟悉旧档的书吏。
裴砚没让众人一窝蜂乱翻,先把年份定死,只查永宁十一年至十三年的河图、河工簿、丈量册和田籍变更。
范围这一缩,屋里众人的脸色总算好看一点。
陆停看着那一排排旧箱,心想,也只是从今晚可能埋在这里,变成大概能活着出去。
谢昭没去跟着翻箱倒柜,她站在长桌边,把州衙现用的河图重新摊开,又让人将白日从长丰庄带回来的田契压在旁边。
桌角灯火一晃,图上的河道便随着纸面轻轻起伏,像一条被人画在纸上的旧水脉。
没过多久,最里面传来木箱拖动的声响。顾怀章从一堆发黄的卷宗里抽出一卷旧图,拍了拍灰:“找到了。”
众人围过去,卷轴展开时,边角已经脆得发毛,墨线也淡了许多,可只看第一眼,屋里的动静便慢慢停了。
旧图上的河,比现图宽得太多。
青湾口以下原本分成两股,一股向东,一股却沿着如今长丰庄、罗家桑田外侧一路往南,最后重新汇回主河。
那片如今遍布庄子、粮仓和熟田的地方,在十几年前的图上,却只标了三个字,蓄水荡。
陆停把现用河图拖过来,与旧图并排压好,盯着两张图看了半晌,连困意都散了,“这可不是河偏了一点。”
顾怀章皱着眉点头:“我第一年来澜州查河工旧卷时见过一次,所以方才看到现图才觉得不对。只是这些年州衙一直按现图办事,谁也没再往前翻。”
谢昭没接话,只低头看着那两条几乎完全不同的河线。
旧图上的西支,如今已经窄得只剩一道不起眼的旧河槽。若不是两张图放在一起,很难想象现在那些一望无际的庄田,十几年前有相当一部分还在吃水。
她抬手点了点旧图,“从哪一年开始变的?”
裴砚已经坐到另一头翻河工簿,闻言没立刻回答。东库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停下,“永宁十一年夏,澜州大水。”
他将一页旧簿压住,“同年八月,州府以‘西支淤塞、冲毁民田’为由,报请疏东道,削西口。第一次削三丈,次年又以泥沙淤积为由,再削两丈。”
顾怀章眉头越皱越紧,“五丈?”
旁边的老书吏听得脸色也有些发僵,小声道:“这事太久,小人知道得不多,只听上一辈的老人提过。当年确实大修过一次东堤,说是为了防西支反复漫田。”
谢昭看着图上被一点点压窄的西支,淡淡道:“那至少说明一件事。”
顾怀章看她,“河不是自己偏过去的。”
没人反驳,因为河工簿已经把事情写得很清楚。至少当年的河道东移,是人为动过的。
裴砚却没有顺着往下定罪,只把河工簿放到一旁,重新去翻同年的田籍,“改河本身未必有问题。”
谢昭点头,这一点她也清楚。水灾之后重修河道,本来就是地方官的职责。
若当年东引之后确实少淹了村子、少死人,那甚至可能是一桩功绩。
真正值得看的是,河改完以后,空出来的地最后去了谁手里。
这个答案很快便翻了出来。永宁十二年,重新丈量。原本记作蓄水荡和季节漫水地的一部分,被划为荒地。
永宁十三年,荒地开始陆续入籍。再往后,田契一张张出现,庄子、桑田、粮仓也慢慢有了名字。
陆停抱着新旧两套册子对了许久,算盘珠子拨得越来越快,最后“啪”地停住,“七百八十余亩。”
谢昭抬头:“什么?”
“现在旧河沿线这些田里,至少有七百八十余亩,在永宁十一年的旧册上根本不是田。”
顾怀章立刻走过来,“如今都在谁手里?”
陆停把几处数字重新核了一遍:“崔氏三百余亩,江家一百多,罗氏不到百亩,剩下的散在几家庄子和小户名下。”
说到这里,他自己先停了一下。不是崔氏一家吃下,甚至也不是哪一家独占,事情反而因此变得更麻烦。
十几年过去,这些地早已转过不知多少手。有人甚至到今日都未必知道,自己脚下这一亩三分地,当年曾经是蓄水的地方。
谢昭伸手点住一张新契,“这一户什么时候买的?”
陆停扫了一眼:“永宁十八年。”
“那时河已经改了七年。”
“是。”
她又点了另一张,“这一家呢?”
“去年。”
谢昭没再问。裴砚已经明白她的意思:“现在持有这些田的人,未必都与当年的事有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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