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曜独自一人走在镇子的街巷里。
城主府周围三条街还算体面，但越往外走，景象就越触目惊心。
窄巷两侧的土墙开裂，檐角的瓦片碎了大半，露出下面腐烂发黑的木椽，地面是踩实了的泥土，坑坑洼洼，积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浑浊水洼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蹲在墙根，面前摆着一只破碗，碗里只有两块发硬的杂粮饼。
一群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巷子里追打着什么，走近了才看清，是一只老鼠，他们在争抢一只老鼠。
李家统治蓝水镇十几年，赋税抽了六成，青壮被征去做劳役，妇孺留下种地，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税所剩无几。
秦曜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在一条东西向的主街上停住。
街口处围了一圈人，人不多，十来个，但每一个都噤若寒蝉。
秦曜穿过人群，看清了里面的情形。
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抓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臂，把她提在半空。
小女孩最多五六岁，面黄肌瘦，一双眼睛里全是恐惧，嘴唇发紫，哭都哭不出声。
她的母亲跪在地上，拼命磕头，额头已经磕破了皮，血混着泥水糊了一脸。
“大人饶命……大人饶命……小女不懂事，蹭脏了大人的衣裳，民妇给大人洗……给大人洗干净……”
锦袍男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的灰印，一个小小的指头印，很浅。
他嫌恶地把小女孩往地上一摔。
小女孩摔在泥地上，闷哼一声，蜷缩成一团。
“贱种碰了我的衣服？”
锦袍男子抬脚踩在小女孩的背上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这身衣服是郡城的绸缎铺子做的，光料子就值六两银子，你全家卖了也赔不起。”
母亲扑过去护住女儿，被锦袍男子一脚踹翻。
“滚开！”
围观的百姓低着头，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有个老汉长叹一声，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：“那是张家的二公子，张庆远，他爹张德贵是蓝水镇粮行的大东家，镇上谁敢惹？”
旁边一个妇人咬着牙，眼圈发红：“上个月他还打断了刘家老二的腿，就因为刘家老二没给他让路，官府管了吗？没有，李家在的时候不管，李家死了更没人管。”
“嘘……小声点，别让他听见了……”
张庆远显然也听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，他松开脚，转过身，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傲慢。
“想替她出头？行啊，站出来，看看这蓝水镇还有没有不怕死的。”
人群见状顿时迅速散开，低着头匆匆离去。
十几个人走了大半。
秦曜站在街口，双手拢在袖中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庆远。
张庆远注意到了他。
不像是本地人。
更不像是怕事的。
张庆远皱了皱眉，上下打量了秦曜两眼。
“你是哪来的？”
秦曜没答话。
张庆远走近了两步，偏着头看他，嘴角挂着一丝嘲弄。
“我说话你没听见？还是说，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，可以在蓝水镇不给我张家面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