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门无门。
崔郎中自己也是熬了半辈子,差点被考死在场屋里面,才勉强挤进了礼部值房。
他最清楚其中的辛酸。
现在突然出现了一套“平民速成术”。
不看门第,不靠托人,不论出身。
只教你如何应试,如何破题,如何速成。
如果这法子在寒门士子中传播开来的话……
崔郎中的手微微发抖。
那些世家大族垄断科举的高墙,恐怕要被撬开一条裂缝。
一条缝里有什么东西,他不敢去想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口诀,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茶已经凉了三次。
窗外的雨时有时无。
到了傍晚的时候,他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,把那张纸小心地收在了袖子里最里面的地方。
有些事情被压抑住就是灾祸。
捅出去也是灾祸。
那日午后,雨停了,天晴了。
林秀带着石头蹲在府门口的老槐树下算账。
地上放着账本,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半个月来鸡下蛋的数量,蔬菜卖出多少,府上进进出出的花费。
石头拨弄着算盘,林秀在一旁监督,师徒二人沐浴在初升的阳光之中,倒也十分自在。
忽然,远方传来了马蹄声。
朱雀大街上的人们纷纷转过头来。
只见一匹快马从街的另外一头飞驰而来。马上的驿卒骑在马上,浑身是汗,官服后面已经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。
他坐的那匹马嘴里吐出白沫,眼睛全是血丝,四蹄乱踢,看起来已经快不行了,马上就要倒下了。
“闪开!闪开!岭南贡品,八百里加急!”
驿卒嘶哑着嗓子叫,那快马从人群中擦过,差一点把街边卖炊饼的小摊撞翻了。
摊主吓了一跳,一屁股坐在地上,炊饼也撒了一地。
马跑了一段距离之后,后面又有一匹马追了上来,人和马都很疲惫。第二匹马背上挂着的褡裢颠簸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缺口,里面露出一些翠绿的枝叶还有枝叶间几点鲜红。
石头踮起脚来四处张望。
“师父,那红彤彤的是什么果子呢?这么珍贵的东西,还要用八百里加急吗?”
林秀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之后,心里才慢慢明白过来。
从岭南到长安的距离大约有几千公里。
荔枝很娇嫩,一天颜色就会改变,两天香味也会改变,三天味道就会改变,三天之后就腐烂了。
为了让宫里的娘娘能够尝到最新鲜的果子,所以就用这种狂奔的驿马,一站接一站,不换人只换马,不分昼夜地运送。
这一路上跑死的良驹,累死的驿卒不知有多少。
他想起前世的历史书上有一句诗,望着渐渐远去的马影,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。
“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”
念完之后他自己还挺得意,咂了咂嘴。
“石头,记录下来。这是应景诗,还是杜牧的风格。回头把字写好,可以卖个好价钱。”
石头虽然不太懂,但是还是赶紧翻开账本后面,一笔一划地把这两句话记了下来。
林秀并没有往心里去。
算完账之后,师徒二人收拾好东西就回府去了。
那跑死的马,累死的卒,在深宫里等待品尝鲜味的娘娘们,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