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槐,你此言可是当真?”
望岁台的长桌前,竖着一对水墨狐耳的龙角少女瞪大青瞳,小嘴微微张大,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姜槐的脸。
其实,岁昭刚刚已经觉得自己搞砸了。
她原本是不想说这些幕后真相的,她还想端着高深莫测的架子,赐予姜槐机缘与法器,作为师尊指点姜槐修行,最终寄希望于姜槐日后能够帮她打破江婳的阴谋,改变裴清怜的命运。
而显然,姜槐没这么好骗,他区区结丹境,居然真敢出言顶撞岁昭……
岁昭被他骂的百口莫辩,但她又不想因为误会被姜槐厌恶,只能吐露真相。
岁昭以为,她说了这么多丧气的话,作为师尊的形象,肯定已经在姜槐心里彻底跌入谷底了。
毕竟,谁会愿意追随一个对未来前程充满悲观的师尊?
可让岁昭没想到的是,姜槐听她诉苦以后,居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就这样眼神坚定的答应了下来。
难不成……
他是被岁昭的说辞感动到了?
岁昭不清楚,但姜槐大抵也是个爱恨分明、心地善良的好人。
否则从利益的角度来说,姜槐应该拒绝岁昭,然后早日提桶跑路才最稳妥,何必为了岁昭这个不称职的师尊去冒着生命风险得罪江家?
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姜槐端正坐姿,满脸正人君子的说道,那眼神坚定的,仿佛他最是对这不公的世道嫉恶如仇。
岁昭望着他,默默吞咽口水。
此前姜槐给她划了边界线,岁昭也不想再冒犯姜槐的灵魂,但至少从心率跳动的观察上,岁昭不觉得姜槐说这话是撒谎。
看来他是真的愿意帮岁昭?
“我原以为,师尊也与那些仙门世家一样,视人命如草芥,所以才会对自己的徒儿见死不救……”
眼看岁昭还在迟疑,姜槐再次语重心长的说道:“可没想到,师尊原来是被江家威胁,顾虑着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,才不得不再三退让忍受欺辱……江家欺人太甚!徒儿既已知晓此事,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师尊一片善心却遭世道不公背叛?”
“……”
岁昭竖着耳朵,乖乖坐着,听了好半天,看向姜槐的眼眸也渐渐浮现一抹光泽。
她点了点头,没敢吭声,因为姜槐一开始那般厌恶的嘲讽岁昭,搞得岁昭良心刺痛,她还以为今天的计划肯定黄了,没想到小插曲过后与姜槐的交谈居然这么顺利!
果然,坦诚相待才是与人相处的真正方式。
而另一边,姜槐眼看气氛烘托到这了,也不由语重心长的转折了话题:
“不过,师尊您也知道…”
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态度,连连摇头叹息:“徒儿虽有伸张正义的心,可惜徒儿只是区区结丹境,那江婳至少是化神境的修为!除此之外……江婳的御心术在朝中操弄多年,不知私下已经洗脑了多少比化神境还强的天骄为她做事!如今,就算徒儿能够免疫江婳的御心术,但想与江婳为敌,恐怕还是螳臂当车,自寻死路啊!”
言下之意,自然是找岁昭讨口子。
姜槐相信,岁昭身上宝贝肯定不少,就算她自身受限于镇压岁陵的使命,千年来不能离开御岁宗,但灵仙境的修为也不是摆设,点墨成真的玄砚权能更是强大。
“当然!”
岁昭眼前一亮,狐耳随之抖动。
谈到这个话题,她不由怀揣着胸有成竹的信心:“既然为师今日有意求助姜槐,这种问题为师肯定也早就考虑过!”
“哦?”
姜槐亦是浮现喜色,但还是压着唇角,别太明显。
“喏!这可是为师昨天刚为你画的,虽然还差一些细节没有画完……”
岁昭介绍着,又将那巨幕般的画卷从虚空之中召唤出来。
她将双手举过头顶,很快,那巨大的画卷就随之变小,自动卷成一道卷轴,然后轻飘飘的落在少女的手中。
在那之后,岁昭将变小的画卷在姜槐面前的长案桌上展开。
姜槐定睛望去,却见画的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镇,城镇之上漂浮着无数亮晶晶的花灯,而在花灯之上的云层则隐匿着一尊九尾巨兽的虚影。
这个姜槐倒是能看得出来,应该就是画的望州月灯节——人们将承载着心愿的花灯送上云霄,而云霄之上的九尾兽影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心狐。
而这么看,其实岁昭被望州百姓误认为是心狐也很乌龙。
毕竟,与岁昭灵魂相融的岁兽是玄砚。
姜槐估计,岁昭原本只是普通的狐族,她头上的龙角则来自于玄砚的权能显现。
真正的九尾心狐,明显是江婳所在的江家一脉。
只是因为岁昭拯救了岁陵,恰逢月灯节,所以望州的百姓便一厢情愿相信岁昭就是传说中的心狐本尊。
“师尊的画功,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出神入化。”
这一次,姜槐不算商业互吹,毕竟这卷画确实比之前的金毛小麒麟用心多了。
岁昭轻哼一声,翘起小鼻梁,身后的狐尾也快速摇摆起来。
她继续说道:
“这卷画,叫作岁相图。”
“虽然岁相图看上去平平无奇,但画卷中却寄宿着属于为师的权能!”
“姜槐,你只要将灵气注入岁相图,便可以将岁相图里的水墨召唤到现实!当然,与之相对,你也可以将自己封印在岁相图的画中世界……”
“如此一来,日后姜槐遇到危险,只要躲进岁相图里,现实中的敌人就奈何不了你,哪怕是顾家那位归墟境的老祖也绝对破不了为师的岁相图!”
介绍起来自己的杰作,岁昭自然是一脸骄傲,信心十足。
岁昭只是有守护千家万户的使命,所以才会被江家抓住软肋,但这并不代表岁昭就真的很弱。
“师尊,您这岁相图确实厉害,几乎等同于改变天地法则的权能……”
姜槐望着这副画卷,若有所思:“可是,如果敌人也将灵气注入岁相图,不就可以潜入画中世界继续追杀我了吗?”
“并非如此。”
岁昭竖起一根食指,摇了摇头:“只有与为师签订契约的人,其灵魂才会被为师授予玄砚的权能,而没有与为师契约的人,就算向岁相图注入灵气也无济于事,只要为师不点头,谁也不能奈何的了藏在岁相图的人!”
“可我躲在岁相图里,江婳直接把岁相图带回江家,那我不是也跟死了没区别吗?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藏在岁相图里不出去吧?”
姜槐再度耸肩。
岁昭摇了摇那根小巧的食指,又是勾唇得意:“画中的世界,本就是为师权能的延伸,为师自然有办法能将岁相图的另一端与望岁台联通。”
“我去,那我岂不是孤军深入,且随时随地都能传送回家吗?”
姜槐抬手扶额,听的肃然起敬。
这可是神器啊,虽然不是直接的战力提升,但光是想想就能开发出很多用途!
“那…”
姜槐听的有点心动了,“师尊,徒儿应该还没有与您签订灵魂契约吧?”
“是没有,所以严格来说,你还不算是为师的徒儿,只是名义上挂在为师门下。”
说到这里,岁昭看向姜槐的眼眸带有些许愧意。
这确实是她的错,岁昭也无可辩驳。
但很快,她就重新打起精神来,望着姜槐开心笑道:“所以,徒儿愿意与为师签订一份真正的师徒契约吗?”
“真正的师徒契约?”姜槐若有所思。
“没错,签订契约以后,我们的灵魂就会相连,从今往后你就是为师麾下正式的弟子……”
岁昭认真说着。
姜槐抬手抵唇,目光陷入沉思。
“为师会把保护徒儿的责任写在灵魂契约的条款上!”
岁昭猜到他的不安,有些紧张的补充道。
姜槐闻声抬眸,有些好奇的反问:“那如果有朝一日,我与天下人师尊只能救一边,师尊还会遵守契约上的条款保护我吗?还是像对待裴清怜一样,优先保护千万江南百姓,舍弃徒儿?”
“这……”
灵魂拷问,自然是让岁昭的小脸再度浮现一抹苍白。
她不擅长撒谎,也不想欺骗姜槐。
姜槐现在越来越理解江婳为何讨厌岁昭,对所有人都温柔善良,那确实是对身边人最为残忍的背叛。
不过…
姜槐其实也没那么在意。
他只是来白嫖岁昭的岁兽权能,又不是真要跟岁昭过家家谈恋爱,岁昭想怎么选,随她本心就好,姜槐看重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岁昭能为他带来的价值。
裴清怜和江婳亦是如此,姐妹俩有什么深仇大恨随她们报复,姜槐只要把适应轮盘刷满就足够了。
话虽这么说,但姜槐表面上还是垂落眼帘,淡淡笑道:
“没关系,如果真有这么一天,我会希望师尊选择拯救天下人。”
“……!”
岁昭听的怔住,不知该作何表情。
她的一生总是在面对这样的抉择,而更让岁昭感到痛心的是,她身边每一个曾珍视的至交都在临终前这样笑着对岁昭说——
“我一个人的命,若能换千家万户的百姓平安,便也死得其所,死而无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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