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兵蹬车进院的时候，柱子正候在墙根底下，凑过来压着嗓门，把孙影掀桌、按借条、上百货大楼挥霍的事，一五十倒了出来。
杨兵把车撑好，半天没出声。
按借条，还填了十四年前。
这一手，他在心里头掂了又掂。
当年那个直愣伸手要钱、被一抓一个准的孙影，如今竟学会了立字据、按手印、找街道办做见证。
一桩明摆着的敲诈，硬是给办成了占着理的死局，公安想抓，抓不着由头；王家想赖，赖不掉那个手印。
这脑子，比先前活络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“兵子，你说这女人，咋就成了精了？”柱子咂嘴。
“在里头蹲了六年，蹲出本事来了。”
他推门进院，没再多言语。
孙家王家那点事，跟他不沾边，这女人成了精，那是王强自个儿当年种下的因，各人有各人的劫，他犯不着往里头探脑袋。
隔天一早，杨兵刚进行政楼，吴松阳就把他叫了去。
“兵子，有桩差事，交给你，安全技术科的老周科长，下月退休。冶金工业部那头，新委派了个科长下来，今儿就到。你负责对接。”
杨兵应下。
晌午头，人就到了。
来人三十出头，中等个儿，一身洗得齐整的中山装，提着个旧皮箱，进门先冲杨兵伸了手。
“关少天，冶金工业部调过来的。”
“杨兵，后勤这一摊子归我管。”
俩人寒暄了几句，关少天问得仔细，厂里头的章程、科室的底子、安全这一块的旧账，杨兵答得也实在，一来一回，倒还顺当。
聊得差不多，杨兵忽然想起一茬。
“关科长，住的地儿，安顿了没？”
关少天顿了一下，那只提着皮箱的手松了松。
“原先冶金部给安排了一处。”他闷声道，“调令一下来，那房子就收回去了。眼下……还没着落。”
杨兵把这话收进心里。
新来的科长，人生地不熟，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。这头要是办利索了，往后打交道，话好说。
“这事好办，厂里头有空着的房子，我回头给您腾一间出来。被褥锅碗，一并配齐。今晚您就能住进去。”
关少天怔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不合适吧。我刚到，就……”
“您是来给厂里头出力的，住的地儿都没着落，哪还有心思干活。这是后勤该办的。”
关少天杵在原地，半晌，重点了下头。
“那……就多谢杨主任了。”
杨兵理了理袖口，站起身。
“住的事您先搁一边。眼下还有桩正事，我带您去见吴书记。厂里头的章程，他给您交代，比我说得清楚。”
俩人出了门，顺着楼道往吴松阳办公室去。
杨兵抬手，在那扇门上敲了两下，推开门，侧身让出半步，“新来的关科长，我给您带过来了。”
吴松阳放下手里的茶缸，冲关少天点了点头，“坐。”
关少天挨着椅子沿坐下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关科长是冶金部下来的，往后安全技术这一块，就靠你担着了，老周下月退，这阵子你多熟悉熟悉厂里头的章程。有啥不顺手的，找兵子。”
关少天点头。
“吴书记放心。我刚到，先把底子摸清楚，不敢乱动。”
这话说得熨帖，杨兵在旁边听着，把这人在心里头掂了掂。
会说话，分寸拿捏得准，刚落脚就把姿态摆得低的，不抢不冒头，这种人，要么是真本分，要么是揣着心思藏得深。